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【完结】(61)

  盛尧闭了嘴。

  张楙不是不懂用兵,他是急了。急着遵从军令让她留在后方,因此不得不抛弃稳妥,赌这一把。

  她是名义上的统帅,可虎符在手,底下人不听,那就是破铜烂铁。打仗是搏命的事情,人人都希望跟着老手,张楙掌管这支军队多年,又是宿将,她这只读过几本兵书的纸上将军,总不能教人家打仗。

  “好。”盛尧促马,“那就过河。”

  越骑军众在河滩上勒马。战马们经过数日狂奔,此时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粗气,热气在寒风中蒸腾成白烟,显得雾气更加大了。

  张楙一挥手,一队作为先锋的斥候策马冲入浅水浮桥,向对岸探去。

  “准备渡河!”

  命令层层传下。骑兵们开始整束马具,扎紧泅木革囊,将备用的副马拴在一起,准备强渡。

  河水冰冷刺骨,漫过马腿。水声哗哗,人声马叫,一片嘈杂。

  盛尧被护在人流中,身不由己地被推向河岸。

  枣红马不安地低鸣,蹄下打滑。

  她回头去找谢琚。

  他在哪里?

  后队。他在最后。

  隔着骑兵和白雾,她依稀看见一抹白色——那是他的马,几乎融进雾气里。并没有渡河,停在岸边的高处,正凝视着这边的动静。

 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?

  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。雾气被吹散些许。

  前方的渡口静悄悄的,几艘渡船孤零零地停在岸边,芦苇荡里一片死寂。

  不对劲。

  “这渡口也太安静了!”

  “张将军!”

  盛尧在马上站起身,抽出长剑,“白马津是大渡口,平日里商旅往来不绝。就算现在战乱封锁,这渡口的芦苇荡里,怎么连一只惊飞的水鸟都没有?”

  太安静了。

  越骑大军压境,数千匹战马的动静,哪怕是聋子也能感觉到地面震动。栖息在河滩芦苇丛中的水鸟,本该早被惊得满天乱飞。

  可是现在,一只也没有。

  除非……

  除非那些鸟,早就被潜伏在那里的人给吓跑了,或者杀光了。

  张楙到底是宿将,被她这么一喝,急躁劲儿下去。皱眉看向那片沉默的芦苇荡,后背窜上一股凉气。

  “来人!”他手按刀柄,声音陡然沉重,“吹号!前军后撤结阵!弓弩手——!”

  嗖——!

  一声尖锐的啸鸣穿出浓雾。

  箭势沉猛,噗嗤一声,正正扎进了张楙身旁掌旗官的咽喉。

  掌旗官吭都没吭,栽倒马下。绣着“越骑”的大旗,摇晃着倒进了烂泥里。

  “咻!咻!咻!”

  盛尧往马背上一趴,

  破空声如蝗群过境。

  根本来不及看清箭矢的来向,

  人喊马嘶。

  “敌袭——!有埋伏——!”

  渡口本就狭窄,加上大雾,几千人马挤在一起,外围的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,就被密集的箭雨射翻落马。惨叫,落水声,兵器碰撞,混成一片。

  “保护殿下!结阵!向岸上冲!”张楙大吼,挥舞长刀砍断一支射来的冷箭。

  可这个时候,哪里还能结得成阵?

  战马受惊,在浅滩上互相践踏。泥沙被搅起,河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,很快又被鲜血染红。

  盛尧趴在马背上,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盔飞过,射中了旁边一名亲卫的脖子。热血溅了她一脸。

 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  不是对岸!不是岱州兵!是响马?还是谁?

  “谢琚!”

  她本能地回头大喊。

  可是大雾茫茫,哪里看得到那个白色的身影?他早就跑到前锋去了,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过了河,还是也被困在这修罗场中。

  “往后撤!撤回高地!”盛尧对着身边亲卫喊。

  “撤不回去了!”亲卫吼道,“后面也被堵住!全是人!全是乱兵!”

  必须得跑!散开就能冲突!可是往哪跑?

  前有大河阻拦,后有乱军掩杀。

  盛尧在马上四望。浓雾稍微被风吹散了一些,露出远处河道的一角。

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忽然闪过前天,谢琚坐在火堆旁,把戎衣脱了,露出满是冷汗的脊背。

  ——“东宫姓卢的老头,怎么就不晓得教教你《冬夏》呢!”

  冬夏。冬夏不兴师。

  为什么冬天不能打仗?除了冷,除了粮草。

  还有水,缺少水。

  大河之水,夏涨冬枯。如今尚未开春,凌汛(冰凌阻塞河道引起的洪水)未起。

  水枯。

  盛尧转头,看向右侧。那里有看起来泥泞不堪的凹地,长满芦苇,虽然离雾气远了,看不清底下水面,但苇丛并不随波摇晃,静静地立着。

  白马津之所以叫津,是因为它是黄河故道的摆动处。而在枯水期,除了主河道,旁边必然会有……

  “跟上!”

  盛尧拔出长剑,一剑砍断身边还在犹豫不决的百夫长的马鞭。

  她再也不管张楙,一策红马,枣红马吃痛,扬蹄朝着那片幽深的芦苇荡冲去。

  “幸!”

  她大喊那个被谢琚一条兔腿收买的少年,“让中军的人跟上!”

  “殿下!那是死路!”有校尉惊叫,“烂泥地!”

  叫幸的少年反应极快,一拉缰绳,带着他那一幢的兄弟靠过来。抓起腰间的牛角号。

  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
  短促有力的集结号,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。

  这是皇太女的号令。

  乱军之中,一部分被冲散了的中军将士,听到这号角声,本能地循声望去。

  越骑毕竟是精锐,虽乱不崩。被围在中间的骑兵,见主帅被困,就地便组织突围。此时见有人带头冲向侧翼,纷纷拨转马头,也不管那是谁,呼啦啦跟上了一大片。

  盛尧伏低身子,耳边全是羽箭掠过的嗖嗖声。

  枣红马在泥泞中狂奔,好几次险些滑倒。

  冬夏。谈得上什么天时地利!

  现在是孟春,大河虽然解冻,但上游的桃花汛还没有下来,真正的凌汛要等到春暖花开之后。

  她一马当先,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跟上,策马冲下右侧一道看起来像是陡坡的土崖。

  “冲下去!”

  到了那道河沟边,盛尧从马上站起,狠命一鞭马匹,枣红马四蹄腾空,跃入深沟。

  跳下去的一霎那,失重感传来,心脏高高悬伫,停留在空中。

  真担心自己想错了,万一下面是泥沼,是水流——

  踏!

  马蹄落上坚硬的冻土,发出干脆的得得声。

  身后,数百名骑兵如下饺子般滚落进这道天然的堑壕。

  头顶箭矢飞过,却都钉在了两侧高耸的土壁。

 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  猜对了。

  隆冬将尽,春水未生,大河虽然水流湍急,但主要水量都被束缚在主河道里。这条平日里或许泥泞不堪的故道,在凌汛到来之前,是干枯的,被冻硬的!

  它直通下游,是一条天然可以避开正面箭雨的堑壕!

  “快!沿着河道跑!别停!”

  盛尧心中大喜,一边策马狂奔,一边大声喊。

  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壁立,中间是干裂的淤泥和乱石。古漯水改道后留下的伤疤,此刻却成了他们的救命通道。

 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远去。

  盛尧一直跑到河道尽头,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坳里,才敢勒住战马。

  身后,许多骑兵惊魂未定,马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
  大家面面相觑,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。

  盛尧抹一把脸上的血水,心还在狂跳。

  “……谢琚?”

  出来了。

  可她环顾四周,心又沉下去。

  没有张楙。没有大纛。

  主力要么还在河上死战,要么已经跟着张楙往别处突围。

  “咱们……咱们和中军走散了。”

  盛尧握紧手里还在滴水的长剑。

  “没散。”

  她抬起头,看着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兵,大声喊,

  “我还在这儿。”

  “大纛不在此处,但我是皇太女。我在哪儿,”

  她用剑指着脚下的土地,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回荡,

  “哪儿就是中军!”

  第45章 麒麟公子的回转

  雾被闯开些, 因为血的热气,和数千兵马冲撞过后留下的惨烈空白。

  越骑毕竟是中都第一流的精锐,虽遭突袭,却未真正溃散。张楙在中军拼死稳住阵脚, 骑兵冲突, 付出几百人伤亡的代价, 终于在白马津南岸撕开了一条血路, 退回了一处略高的土坡。

  主力尚在, 建制尚存。除了后军的几百人和被冲散的中军部分,大部分骑兵都活着冲了出来。

  但这毫无意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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