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【完结】(62)

  白马来福打着响鼻, 马蹄躁动地刨着坚硬的冻土,

  谢琚坐在马上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比往常还要平静几分。

  戎衣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污——有敌人的,也有身边亲卫的。冠带微斜, 几缕发丝垂在眼前。

  青年在马上回首。

  身后只有茫茫白雾,和依然隐约可闻的喊杀声。

  没有。

  到处都没有。

  算无遗策的中都麒麟。总是傲慢地俯瞰人心,将四海作沙盘,众人作棋子。自以为洞悉这世间一切龌龊的权衡。

  筹划她出中都。

  青年恐惧地四处寻找。

  从兄长手里挑出这支兵马,让她有一个护身符。出了中都,只要稳稳地坐在车里,纵使受些惊吓, 到了别的地方,或许可以随便找个州郡,安置在某个安全、富庶但又无关紧要的县城里。

  做个无关紧要的公主, 或者富家翁的女儿,每日吃点乳酥,逗逗兔子, 傻乎乎地过完下半辈子,不好吗?

  自己会找机会死遁,从这该死的棋局里抽身。等天下大乱,谢氏倾倒,谁还会记得一个前朝的“皇后”和一个失势的假太子?

  哪怕她是兔子,那也是知道疼了会躲、饿了会吃的兔子。只要把笼子打开,她自己会跑去吃草的。

  这是他给阿摇安排的结局。平庸,无趣,但活着。

  ……冷酷,且自以为是。

  青年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缰绳。

  “受得了吗?”他曾那么冷漠地问她。

  她受得了。她不仅受得了,还要把腿磨烂了也要冲在最前面。

  是我。

  谢琚闭了闭眼,手指深深陷入马鬃里。

  “是我害了她。”

  不是他蓄意调动越骑,她也不会陷进这个必死的境地。

  教她张弓,教她用矛,给她烤兔子?对那个叫幸的小卒施恩?告诉她“袍泽”的道理。

  因为这颗该死的、本应烂在肚子里的良心,忽然跳了两下。

  荒原上的体温,摇曳的灯笼,风雪里对他露出的笑。

  都是报应。寒凉刺骨的悔意,顺着脊梁骨爬上来,噬啮喉咙。

  一时的心软,意乱情迷,给了她错误的暗示,让她以为只要有一腔孤勇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来。

  现在好了。她不愿意坐在安车上,真的去“活”了,大概率要死在那片烂泥地里。

  ——“你说,皇后是不是要给君主殉葬的?”

  一语成谶。

  不。

  谢琚睁开眼,眼底一片血红。

  白马感受到主人的戾气,不安地长嘶一声。

  前面不远处,越骑校尉张楙正在整顿兵马,清点人数。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也有些狼狈,头盔丢了,脸上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,正气急败坏地吼底下的军司马。

  “殿下呢?!中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!几百号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!”

  “将军……当时雾太大,箭雨太密,兄弟们都……”

  “放屁!找不到殿下,咱们到了平原津怎么跟抚军将军交代?”

  张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

  沓沓的马蹄声。

  浓雾豁然冲开,张楙一回头,就见一人策着白马破出雾气。

  “四公子,您……”

  “下来。”

  眨眼间谢琚到了跟前,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,纵身从白马上扑落,一把拽住张楙的领甲,将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去!

  嘭!

  两人同时滚落泥地。张楙到底是武将,反手抽剑欲起,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咽喉被人卡住。

  没有拔剑的机会。

  青年衣襟卷起,半跪在地上,膝盖顶着张楙的胸口,手里一把短匕,寒光凛凛地抵在张楙的眼珠子上方。

  四周亲卫大骇,拔刀上前:“公子不可!阵前夺权按律当斩!”

  “斩我?”

  谢琚微笑。

  “我是早就疯了。”

  青年声音轻柔,却毛骨悚然地淡漠,“张楙,你也疯了吗?”

  “四……四公子有话好说……”张楙被那刀尖逼得不敢动弹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
  “早起我就提醒过你,绕道延津,为何非要走白马津?”

  匕首下压一分,“大雾漫天,斥候未归,你打了二十年的仗,都打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”

  “军令如山!末将……末将也是急于渡河……”

  “急于渡河?”谢琚冷笑,“你不说,我替你说。此行,领军将军是怎么交代你的?”

  “……殿下近来羽翼渐丰,在猎苑收买人心。务必不能让她立威,哪怕让她出丑,不能让她真正成为越骑主帅?”

  “是不是!”

  一声厉喝。

  周围的亲卫们都惊得呆住。

  “如何……”

  “如何得知?”青年温和地反问,“我是谢家子,我如何

  不得知?”

  “为了我三哥上不了台面的私心,打压一个女人。”

  “你让这左右弟兄,拿命去填不知所谓的深渊!强行急行,故意选最险的路!”

  刀在抖,刃尖压得刺破眼皮,血珠渗出。流进张楙的眼睛里,视线一片血红。

  “末将!”张楙吓得魂飞魄散,“末将忠心耿耿……”

  “忠心?”谢琚呸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你再看看那些箭!看看那是谁的箭!”

  他随手从旁边拔起一支带血的羽箭,摔在张楙脸上。

  “桦木杆!破甲簇!看清楚了!这是哪?”

  “白马津!过了河就是翼州魏郡!”

  张楙哆嗦着拿起那支箭,一看之下,脸色惨白。

  “翼州……可此处还是自己人的司州……”

  “谁是你自己人?”谢琚从泥地里一把揪起他,

  “动动你的猪脑子!司州在谁的手里?都畿防务是谁在管?渡防和司州大营和你一样蠢吗!除了司隶校尉谢充,谁能任人埋伏在白马津?”

  张楙只觉得浑身发冷,张口欲辩,却说不出来什么。

  谢家二公子……让人截杀谢家的军马?

  “父亲病重。三子势同水火。三哥有五校越骑,二哥有什么?”

  青年冷酷地剖开这鲜血淋漓的权力现实,

  “有什么比越骑葬身白马津,皇太女死在乱军之中,更能打击老三的声望?”

  “冬狩之时,你也在场,庾子湛大摇大摆,有把握登殿骂朝还能全身而退?你真以为是他口才好?”

  “司州出事,那是二哥放任的!引外敌以自重!走狗就合该如此!”

  周围军士手持刀剑,面面相觑。

  军中最恨的,便是拿士卒性命当儿戏,以中枢密令妨害兵事,

  背叛的愤怒慢慢弥散。当兵吃粮,战死沙场是命,但为了这种狗屁倒灶的政治倾轧去送死,在场的谁能咽得下这口气?

  声音冰冷。

  “现在还要往东撤?谢充给你留好的死路!皇太女一死,你也得死。”

  青年使匕首刀背拍拍他的脸侧,“为了平息物议,老三必须杀你——‘治军无能,专断丧师’。”

  人人惊慌失措,望着眼前冷漠暴戾的年轻公子。

  都说谢家四郎疯了。

  然而此刻,只有他是清醒的。清醒得可怕残忍。

  张楙吓得浑身瘫软。战场杀敌是一回事,被卷入这等夺嫡的死局,军中一个校尉,哪里还有活路?

  “公子……救我……”他颤抖着求告,“公子救我……”

  谢琚收回匕首,松开手,站起身。将手一拂凌乱的衣襟。腕间铃铛叮铃一响。

  “兵符交出来。”

  青年朝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修长苍白的五指,沾着泥污。

  “从现在起,这支军队,归我节制。”

  “今日之事,若是败了,是我谢琚发疯,强夺兵权。若是胜了……”

  “皇太女还活着,你就是护驾功臣。三哥为了拉拢皇太女,凭这一支部曲,也不会动你。”

  张楙犹豫半晌,颤抖着,从怀里掏出一半虎符。

  周围将校没有一个出声。在生死存亡和被出卖的愤怒面前,谢氏公子那安闲靡丽的皮相剥落,露出底下骐骥般的骏足。

  谢琚一把抓过虎符。翻身上马。不曾按照规矩将虎符高举,随手将它往鞍边一挂。

  青年半身泥泞,勒住白马,看向来时的方向。

  中枢密令,悬在头顶的剑。公然夺权,世家子弟的大忌。领兵回头,兵法的下下策。

  可这是他的问题。庾澈孤身进河阳,挟策入都,暗地里游说谢充的时候,他在大约窝在别苑里睡懒觉。

  韬晦中都六年。江表凤凰举千里,谢家麒麟不掌兵。

  谢琚低头看鞍边的青铜兽,自嘲地笑了一下。麒麟不掌兵。

  现如今三军夺帅,阵前拔权,所有的谋划,藏拙,退路,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
  但他居然不在乎。

  “整军!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强强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  钓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