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【完结】(64)

  必须撒谎。在这时候,勇气比真相重要一万倍。

  “咱们现在是大部队的先锋了!”少女叉着腰,将脚下的石子一踢,“把所有能弄出响动的东西都带上!先在气势上,把这群乌龟吓死!”

  此种战法,极其考验骑术。但越骑最不缺的就是骑术。

  “幸!”盛尧点名,“你带第一波!我带最后一波压阵!记住,跑起来!”

  “诺!”

  号角声再次响起。但不意味着集结,这是进攻。

  四百骑兵化整为零。

  古河道里,如同漫上一场红雨。马尾红缨飞舞,恰似数百条赤练游蛇,凶恶地扑向岸上的猎物。

  岸上,敌军阵中。

  “将军,这雾太大,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中间没打旗号的将领。

  那将领正要说话,忽然耳朵一动。

  地面的震动变得细碎,又连绵不绝。却不像骑兵冲阵,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,铺排跳跃开,节奏散漫得奇怪。

  “这是什么动静?”

  与此同时,背面响起巨大的呐喊和号角声。

  “在哪?”话音未落。

  “杀——!”

  迷雾之中,居然没有出现骑兵横墙。

  只有三匹马。

  像是从虚空中突然跳出来的野鬼,带着风声和泥点,呼啸而至。

  “放箭!防御!”

  盾牌手刚刚举起盾,那三骑却根本没有撞上来,几步之外轻巧地一个回旋。

  “着!”

  马上骑士甩手一刀,张弓便射,有人从鞍侧抽出备用的短矛掷向盾牌缝隙,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,这三骑已经像泥鳅一样潜入了侧面的雾气里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还没等盾牌手喘口气。

  “冲阵未至!”中央的军司马立时报喊,“稳住!越骑的精锐前锋!企图诱我出击!主力应伏在侧翼!留下箭矢!”

  可又是三骑!

  又是同一个位置!

  紧接着又是三骑!

  连绵不绝,周而复始。

  一个巨大的纺车,开始高速旋转,狠狠地切在圆阵的边缘。这一波刚走,下一波又至。红色的马尾缨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残影,无数条火蛇缭绕。

  “这边!这边也有!”

  “天杀的!到处都是骑兵!”

  “越骑主力?不是埋伏在河边么!渡口败了?!”

  敌军开始慌乱。拿不定何时一齐攒射,手中的长矛刺出去只能刺到空气,刚刚调整盾牌方向,下一波攻击又已经到了。

  每一组骑兵只攻击一次,绝不纠缠。但这无数次攻击连接起来,就成了狂风暴雨。

  恐惧比箭矢更致命。视野受限,人们本能地夸大未知的威胁。这仿佛是一支无穷无尽的大军,正在不知疲倦地轮番冲击。

  阵中不知晓越骑的全力冲阵什么时候到来,各自犹豫留着箭矢,可圆阵的盾墙出现缺口。士兵们开始往后缩,原本严整的圆形,在那一个受力点上,凹陷进去了一大块。

  “不要乱!守住!”敌方主将显然已经明白过来,挥刀砍翻一个后退的士兵,大声怒吼,“他们人不多!这是疑兵!给我稳住!”

  而不断旋转的“纺车”轴心,盛尧夹杂在队伍中,策马立在稍微靠后的位置。

  耐心的等着。

  她不曾冲锋。她现在是纺车的轴,必须保持冷静,控制这疯狂旋转的节奏。盛尧清楚得很,自己个并不是什么神射手,也不是什么猛将。她只是望着那些重复的动作:

  冲锋,挥剑,回旋。

  再冲锋。

  宛如最熟练的织女,在银河上巧妙地投梭。

  手里的长剑似乎也顺着冲击的节奏敲击,全不晓得自己的剑没有砍到人,只知道好似有兵刃相交的震麻,沿手臂一直传到心里。

  总算轮到你们被车轮旗子抽脸了。盛尧高高昂起头。

  终于,坚固的圆阵,在这种水滴石穿的磨削下,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
  外围的盾牌手因为惶惑,过度的紧张和疲劳,动作慢了一拍。

  就是这一拍。

  “破了!口子开了!”

  不知道是谁欢喜的叫声。

  那就像溃堤前的最后一块石头被搬开。原本严丝合缝的铁桶,轰然崩塌一角。

  盛尧从马镫上直起身,举起剑,策动枣红马,

  车轮不再旋转,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暴流,顺着缺口,疯狂地灌入敌阵的心脏。

  “幸!”她尖声大喊。

  身前,少年幸像矫健的猿猴一般,猱身而上,张开弓,一箭射倒中军大纛。

  “凿穿他们!”

  少女的怒吼声,响彻白马津的迷雾。

  “生擒主将!我要问问他,到底是效忠谁家的兵马!”

  第47章 殿下,走好

  中都, 风变得文静,一驾辎车驶入司隶校尉府。

  府门前车马稀疏,没了往日求官者络绎不绝的喧嚣,今日简直可以谈得上肃穆。

  “……白马津事谐。”

  庾澈匆匆进门, 当先便道。此番换了一身素白的深衣, 广袖博带, 没有戴冠。

  谢充显然焦躁等候已久, 全不似嘉德殿上两人剑拔弩张, 三步赶下两步,迎上喜道:

  “先生大才。远来此处助我。”

  庾澈垂着眼眸, 从袖中递过一管书信。

  “田氏次子田仲,亲率三千死士伏于北岸。”

  这是他为谢充编织的最完美的借口。罪名顺理成章地推给岱州——自然是岱州不想割让三城,半路截杀。

  庾澈犹豫:“她死了。”

  谢充独眼亮起,肌肉都有些扭曲, 但很快压抑住,转而道:

  “老四呢?老四也死了?”

  “四公子……”庾澈摇头,“或许死了,”他斟酌道,“天纵奇才。他是聪明人。”

  “最好死了。”谢充扫过一眼,语气森寒,“如果不看到尸首, 我不放心。”

  “但先生这话说得对。聪明人。最会就是趋利避害。”

  谢充冷笑一声,转过身,

  “是他生错了时候。”

  “早慧, 近妖。若他早生十年,哪怕早生五年。我和老三,乃至老大, 恐怕都要牵马坠镫。”

  似乎因为弟弟死了,心情好得甚至有些多话。

  “或者,他那个娘,纵是个破落户的寒门女,也好过现今。”

  庾澈左右一顾,见他执意要提此事,显然梗在心中已久。

  谢丞相这第二子,本应该算是正经的嫡长。全因为出生得晚些,上面多了个过继的大哥,平白无故,丢了大宗的地位。

  而又比两个弟弟出生得早些,狼狈流离,赶上了谢巡军旅最苦的时候。自幼长得艰辛,战场受创,留下这一只独眼。落得性格阴沉,为人也不讨父亲喜欢。庾澈知他愤愤不平,是中都最易说得的人物。

  但谢巡多年迟疑,嗣子之事举棋不定,也不曾将他从重臣位置上拿下,是否也觉得对这位嫡长子有所亏欠,却不得而知。

  牵涉到谢氏族中,庾澈不好说什么,只得敷衍:

  “边陲献子,既庶且幼。才华太盛,就是取死之道。他装疯,是为了活命。”

  “大约是真的疯了吧。”谢充嗤笑,挥手迎他进正堂,“如今皇太女一死,老三的越骑必定背上护卫不力的罪名。”

  庾澈微微垂首,跟在他身后。

  “先生自入都,一直与那小丫头混在一处,很清楚。”谢充进屋,给自己倒了杯酒,又给庾澈倒了一盏,

  “不清楚,”庾澈接过酒盏,却没喝,“很不清楚。”

  谢充见他神色不虞,疑道:“先生?大功告成,何故叹息?”

  庾澈点头,只道:“恭喜二公子。”

  谢充阴测测地打量他:“先生这身穿戴,不像来恭喜的。倒像是来奔丧的。”

  “怎么?是见太子小丫头标致?庾先生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啊。”

  可这素来显出清朗狂傲的青年,难得正色:

  “二公子慎言。那是储君。高将军累世忠良,澈忝为幕宾,所谋者天下大势,万不敢以儿女私情亵渎君威。”

  “哈!”谢充一仰头,独目眼皮抖了几抖,似乎对他的解释不甚在意,

  “先生说是便是!文人嘛,总是这么多愁善感。也罢,此后寻些美人与你,这中都的佳丽,比那没长开的小丫头强多了!”

  庾澈不答,只敛袖对他重复道:“恭喜二公子。”

  谢充又看他一眼,枯瘦的手背到身后,点点头,转身走向内堂。

  堂内空寂下来。

  庾澈独自站在原地。

  是储君也好,不是储君也好。倘或不在帝王家,甚或早些能在管吴山……

  晚了。她死了。

  “澈不能为殿下捧此金盘。”

  青年笑着将酒杯中的酒酹在地上,白衣散漫,“走好。”

  *

  走得好不了一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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