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湫——!”
盛尧攥着北军箭簇,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,惊得旁边幸手里提的人头都晃了两晃。
她从马上翻下来,尽量保持最具威武的仪态,但刚一落地,腿就软了一下,赶紧扶住枣红马。
前面是溃散的敌军,身后是四百多个兵士。
盛尧冲着都城的方向,虽然不知道这有没有用,但还是发自肺腑地吼了一嗓子:
“庾澈——!你大爷的——!你去死吧——!!”
众人不晓得她是怎么回事,各自疑惑地看过一回。但吼完这一嗓子,她觉得胸口舒坦多了。
转过身,再一瘸一拐地走到被绑的敌军主将面前。
“说。”
少女提着剑,神色凶狠。
“你是高家的,还是谢家的?”
那主将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吓了一跳,但还梗着脖子:“要杀便杀!我是大成将军!岂能……”
“少废话,”盛尧道,“我还是大成太子呢。这是司州,翼州的破甲箭,我见过的。”
那被绑的主将被她噎得不轻,虽然一身狼狈,盔甲也破了几处,但确实生得一张白净面皮,即便在烂泥里滚了一圈,也没像旁边那些大头兵似的蛮劲儿。
听到盛尧问及翼州,这人冷笑一声,昂起脖子,竟然显出几分世家子的傲气来:
“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太子还是公主。要杀就杀,给个痛快!我岱州田氏,只有战死的鬼,没有受辱的人!”
盛尧握着剑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谁?”
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进了泥,“哪儿的鬼?”
“岱州田氏,田仲!”
青年大喝一声,怒目圆睁,“我乃州牧次子!今日败在你这女人手里,是我技不如人。但谢贼狼子野心,吞我三城,驱我百姓!”
……
谁驱你百姓了,盛尧大怒,但想想谢丞相打仗的行径,又很没有底气。被他吼了这么下,盛尧犹豫。
田仲。
岱州牧田昉的次子,号称“岱州虎驹”的田仲,那只东海老鼋的亲儿子。
她本来以为这就是谢充为了给谢绰下黑手,指使手下或者是买通响马干的黑活儿。那些箭簇是翼州的制式,多半也是谢充为了栽赃或者掩人耳目弄来的。
可现在,居然真的炸出了一条真龙……不,真王八。
也是,一般的响马,即便设伏,怎么能干的掉越骑。
但是,“你爹是疯了吗?”
盛尧惊叹,“我是去‘抚奖’的!又不是去打仗的!他杀我做什么?”
“抚奖?”田仲冷笑,“带着三千骑来抚奖?到了平原津,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刀架在乃父脖子上了?!”
“闭嘴!”
盛尧烦躁地打断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田仲是死是活她现在不关心,政治上的弯弯绕她现在也没力气去想。
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更要命的问题。田仲是主力。这里是包围圈。那张楙那边呢?大部队那边呢?
“我问你!”
盛尧一把揪住田仲的领甲,把这个比她壮实得多的汉子硬生生拽得踉跄了一下。
少女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糊着早已干涸的血迹,
“你们埋伏的时候……看没看到一匹白马?”
“什么?”田仲被她问蒙了。
“白马!一个人!骑着白马!”
“穿……穿着黑色的衣裳,长得……”
她扮了十年太子,哪里留心过怎么说男的什么样,卡了一下壳。
长得特别好看?长得像个神仙?长得一脸“我想当皇后”的样子?
“长得比你好看!”她最后尴尬地吼道,“手里拿着剑!他在哪?!你们把他怎么样了?!”
这战场上,唯一真正认识、真正算得上带来的人,就只有那条鱼了。
田仲迷惑,显而易见地不明白。
“你说谁?我哪里知道什么好不好看……”
“行。你先说吧!”盛尧耐心在旁边坐下,支起下巴,剑刃一横,贴上田仲的脖子,“说他还活着!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耳朵!”
田仲也算是条硬汉,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包括那个奇怪的骑兵阵式。但这少女手里有剑,而且看样子手不太稳,随时可能真给他来个痛快的。
“看……看见了!”田仲只能顺着她的话胡扯,“白马是吧?好看是吧?活着!没死!往……往东边去了!”
盛尧点点头,兜手抄起地上的破甲簇。站起身,琢磨着得把这玩意带走,日后若有机会见面,也得让庾澈折得明白。
“等我抓到庾澈,非得把他……”
叮铃。
熟悉的一响。
盛尧猛一转身,
像是冬日里冰凌乍破,从混沌的血腥气与喊杀声余韵中,突兀地切了进来。
“把他如何?”
有人问她。
旁边众骑骚动,左近雾气中,有人勒着马,从中间走出。
白色的马,此时已经成了灰马,身上满是泥点和干涸的血迹。
青年只穿着那身从昨夜就一直穿着的黑色戎衣。黑色的箭袖和革带。
但此刻,这身衣服看起来更黑了。因为上面浸透了血。
戎衣下摆被撕破,大片暗红色的血迹,在布料上凝固成沉重的硬块。血顺着衣摆往下滴,自脚边的冻土上留下一串红点。
沾满了乌黑的河泥。头上少了冠弁,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,湿湿地贴在苍白的脸侧。
那左手提剑的袖子卷起,露出的手臂上缠着布条,还在渗着血。
“鲫……谢……谢琚?”盛尧仰头,
“看来是没死。”
青年唇线紧绷,盯着她,回手引剑入鞘,却偏了点,不曾插进鞘中。他皱着眉再往下握些,索性抓住剑刃。
长剑归鞘。
盛尧看傻了。活的。
是鲜活的鲫鱼。
而且怎么……比想象的还要完整?
迟疑间,他又看她一回,抬起手,似乎想少做整理,却好像才发觉手指也全是黏腻的血,便自我厌恶般地垂下。
还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谢琚。也从没见过这样……可怕的谢琚,黑色的戎衣让他看起来既陌生又危险。
“庾澈?”
青年佩好剑,从马上微微地探过身,又问。
他总算抬起了手,沾着血污的拇指,蹭一下眉梢的血迹。眼角也被碾得沉红,恢复平静盯着她。
“……殿下。臣在死人堆里刨了一圈回来。”
旁边跪着的田仲更加愕然:“谢四?前头白马是你?”
谢琚不答,翻身下马,经过泥泞般的盛尧,那眼圈越发红了,走到田仲面前,蓦地一撩戎衣下摆,将他踹得伏在地上。
“殿下,”他转过头,有点冷漠,带着刚刚经历过厮杀后的疲惫,
但依然温柔轻闲地说,“您没事。这很好。”
第48章 不是那个鱼水
时辰转过午后, 白马津迷蒙的雾气,经过一场伏击和包夹,终于慢慢散去,露出了大河原本苍凉浑浊的面目。
张楙终究是个识时务的。朝令夕改立时变成“护驾来迟”。此刻跪在泥里, 身后跟着亲兵副将。卸了头盔, 捧着染血的长刀, 冲枣红马上的少女叩首:
“末将万死!致使殿下受惊!赖殿下洪福齐天, 又有四公子神兵天降, 方才转危为安。末将愿领军法!”
全不提此前被兵变的不堪,也不提自己被刀逼过, 干脆利落地把这“指挥若定”的高帽子,一半扣在谢琚头上,一半扣在皇太女头上。
也就是,投了。
不投不行。
盛尧看着这乌压压一地人, 瞟一眼旁边站着的谢琚。
点点头。
皇后夺符是“事急从权”,现在,咳,需要她这个皇太女来“名正言顺”了。
“张将军请起。”盛尧虚抬一下手,“迷雾锁**寇奸诈。将军能在乱军中保全主力,未失了我中都军威,便是大功。”
她看视众人:“此乃岱州田氏背信弃义, 今日之后,咱们便是一条绳上的……嗯……袍泽。过河,修整, 咱们还要去找那田老头算账。”
先把“败军之将”的帽子轻轻摘掉,再把仇恨引向岱州。军心初定,唔, 常老先生便是这样教的。
可没等她费神与人商量安置,谢琚已经走了过去。手上按剑,
“袍泽。”青年探下身,向跪着的张楙悠悠道,“这地界上有渡防,往西三十里有黎阳营。收拾干净,去叫门。”
他摸出虎符扔还给张楙。
“只说,岱州田氏急袭劫杀储君,越骑全歼来犯之敌。不想掉脑袋的,就备好热汤和伤药。”
“今夜在黎阳渡整军。”
成朝军制,部曲为私,军律为公。越骑虽然遭创,但骨架还在。张楙为了戴罪立功,办事效率奇高。
不到一个时辰,各曲人马归建。游骑四出警戒,斥候重新布防至五里开外。失去了战马的步卒被编入内圈,依托着几处残破的土垣和拒马,从黎阳渡架起临时的防御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