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【完结】(68)

  “公子……您的伤……”

  “死不了。”

  大河奔流,长风呜咽。

  荒谬,但是幸运,他想,幸亏阿摇没那么喜欢他,幸亏她只是想“用”他。

  只要是用,那便还好。那便还有退路。

  第50章 功劳

  谢琚性格称得上叵测。盛尧早就习惯了, 也全不当回事,只打定主意要让他做这个孔明,不管这人怎么想……随便他怎么想去。

  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!身为主君,喜欢诸葛亮也是人之常情!

  人之常情。

  于是后面行军的几天, 盛尧快要被别扭死了。

  倒不是谢琚怎么着, 首先是那个叫幸的少年。升了曲侯, 原该去统领一队斥候。整日里却雷打不动地抱着刀跟在盛尧马侧三尺远的地方。

  机灵是真机灵, 但凡眉头稍微皱一下, 就知道她是腿疼还是口渴。

  可就是话太少。

  少得可怜,还羞赧。每当盛尧想夸他两句, 或者是问问他家里的情况,这少年便满脸通红,把头低到胸口,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句话来, 最后还得是一溜烟跑去喂马。

  作为别苑里的幽太子,这副神情盛尧简直不要更加熟悉:没见过世面嘛,跟自己个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差不太多。

  “也是个怪人。”盛尧嘀咕。

  既然身边人不说话,她就只能去找别人说话。

  比如那位被绑在马上、虽然灰头土脸但依然保持着宁死不屈姿态的战俘,田仲。

  盛尧对他看得十分紧,如厕都要让人盯着,吃饭更是亲自去数他嚼了几口。这是她生平第一件像样的战功, 活生生的证据!

  无论如何得全须全尾地带到平原津,好让卢览和小丸看看,主君当然不是只会纸上谈兵。

  活着的, 那和死了的可不一样!

  “殿下,”田仲被盯得毛骨悚然,“您若是看上在下这颗头颅, 砍了便是。这般……这般含情脉脉地盯着,在下实在是消受不起。”

  “闭嘴。”盛尧横他一眼,“谁看你了?我看的是功劳。”

  但偏偏就不闭嘴。

  田仲这人,长了一张颇具欺骗性的白净面皮,盛尧起初以为是个硬骨头。哪知道两天相处下来,发现骨子里却是典型的岱州将领。

  岱州二百年辟雍遗风,不仅养出了忠臣孝子,也养出了一帮清谈好议、多虑善谋的杠精。

  正如当日嘉德殿上,让谢琚吃了好一个难为的冯温,此类幕僚,岱州显然不缺。

  小田将军押定中都不会轻易杀他,此刻虽然败了,嘴上却不肯服输。一会儿点评行军布阵太过急躁,一会儿又说中都兵马杀气太重,有伤天和。

  “殿下,”马背上颠簸,田仲被反剪着双手,却还有闲心,“这古漯水的河道,看来淤塞依旧严重。倘或再不疏浚,恐怕今夏会有水患。司州吏治,可见一斑。”

  盛尧:“……”

  “殿下这行军布阵,虽有奇思,却失之于正。若此时我有一支奇兵从侧翼切入,断了你的水源,不出三日,殿下这支越骑不攻自破。”

  盛尧:“……”

  看起来性格耿直,实则有些油滑。话里话外都在套盛尧的底,试图搞清楚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太女究竟有多少斤两。

  饶是盛尧再能憋屈,此刻也终于被他搞得不耐烦:“小田将军,你真这么厉害,怎么现下是被绑着的?”

  “此乃天时不利!”田仲甩一下沾了泥的发髻,“只赖越骑精锐,换做别支兵马,殿下未必能成。且那圆阵本是防守之阵,如若变作方阵,或是以此地势摆出一字长蛇……”

  他越说越来劲,引经据典,从孙吴兵法讲到当世战例,滔滔不绝。

  盛尧听得耳朵起茧:“行了行了,过几日,常老先生到平原津,你与他细细说去。”

  “常老先生?”田仲一愣。

  狐疑地盯着盛尧:“哪个常老先生?”

  “你们岱州人不都尊称他一声大儒吗?”盛尧奇道,“常柏,常老先生啊。”

  “辟雍常……常公?”差点从马上掉下去,“他……他活着?!”

  “在我府里。”盛尧一挺腰杆,“就是他教我怎么摆弄你们这些……咳,教我行军打仗的。”

  田仲神色立刻复杂。自家引以为傲的学问,原来是撞到了祖师爷门下。

  “难怪……难怪……”田仲喃喃道,也不再谈什么兵法,眼神都变规矩不少,“原来是‘岱下石壁’的高徒,败得不冤,不冤。”

  “那殿下这芦苇荡之谋……”高深莫测,“……或许,也是深合兵法精义的?”

  终于把盛尧恶心得也不想说话了,闭着嘴不去理他。

  七日后。平原津。

  抚军将军谢承的大营,扎在古漯水和黄河故道之间的一片高地。

  这里离阳邑城还有三十里,却已经萧索肃杀。空气中飘着焦土的味道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啼叫。

  辕门大开。

  谢承带着一众将校,早早地就在辕门外等候。

  先前接到越骑斥候的飞报——白马津遇袭,越骑折损许多,但皇太女无恙,且生擒了敌酋田仲。

  谢承多年用兵,素来以稳重闻名。信报来回看了好几遍,实在是拿不准这信儿是不是哪里出了舛误,无论是皇太女,季玉公子,还是岱州田仲,在这场袭击中的结果都着实令人难以理解。

  “大哥。”

  远远地,盛尧就看见那个黑脸汉子。

  她虽然没见过谢承,但太傅骂谢家儿子的时候骂得太生动,尤其是那个“鲁钝如牛、黑如锅底”……实在是太好认了。

  她刚想称“抚军将军”,旁边谢琚却先一揖道:“久不见礼。”

  青年已脱去戎衣,打理得很是洁净。发冠高束,清透得就像是刚从雪山上走下来的。

  点染阳春色,剖开明月光。这又是昔日名满都中,令人止不住自惭形秽的麒麟公子。

  居然让久经沙场的抚军将军,觉得恍惚间见到了那还是垂髫少年,便能在父亲帐中指点江山的“谢家四郎”。

  “季玉?”

  谢承疑惑:“你的病……好了?”

  四周的将校幕僚个个耸动,人人用心。谢家四公子的疯病,那可是天下皆知的大笑话。

  谢琚下马又是一揖,礼数周全,

  “赖太女殿下天命庇佑。阴阳合德,诚不我欺。”

  周围没几个相信,但对着皇太女,谁也不敢说个“不”字,纷纷拱手:“殿下洪福!公子大幸!”

  一副口吻,盛尧也很熟悉,与她当日在太庙受人朝拜,差不了多少去。

  想谢四公子疯了这许多年,一朝醒来,即便立下泼天功劳,在别人眼里,也不过是个运气好的“曾经”天才,或者是依附于谢氏的幸进之臣。

  盛尧发愁。她这位军师要真的当军师,恐怕是很难的,并不比她这个皇太女轻松。

  *

  古漯水两岸的冰凌还在互相撞击,咔嚓咔嚓的响个不停。芦苇在寒风中起伏,偶尔惊掠起几只水鸟。

  越骑并入谢承大营后,中都的锐骑总算显出锋芒。张楙为洗刷耻辱,带着越骑发了疯一样在四周扫荡。假扮响马的岱州游骑,碰上这支正规军里的轻骑精锐,没几天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

  屯田得以继续,营寨渐渐稳固。

 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  只有盛尧不太高兴。

  她发现自己又找不到谢琚了。

  没办法,盛尧只能硬着头皮,独自跟着谢承参加军议。讲学是一回事,实际大多数时候听不懂帐中行伍黑话,但她听得认真。

  而谢琚,她属意的“军师”,从中都带来的最大助力,辕门守军说他每日骑着白马,也不带随从,天不亮就出门,日落西山才回来。

  有时候手里提两只野兔,有时候袖子里揣着几块好看的石头,某次不晓得怎么回事,还带回来一兜子刚发芽的野菜。

  游荡得远远的,宛如捉不住的天间流云。

  “躲我呢。”盛尧咬着笔杆,愤愤的。

  谢丞相身体状况尚还不知如何,他那两个哥哥,连越骑这等嫡系精锐也能痛下狠手。

  如此头上悬剑,手下无人的时候,太女殿下可真怕他跑了,她绝对要盯着这位孔明。盛尧寻个空子,趁着午后温暖,骑上枣红马,一路追到大营外十里处的一片高地。

  地方适合远眺,底下便是奔流的大河,隐约可见阳邑固守的城池。

  青年就坐在河岸一株老柳树的树根傍边。

  远处太行余脉还顶着白雪,边上柳枝倒是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中轻摆。

  谢琚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漫不经心地逗弄来福。白马低头吃草,偶尔晃晃脑袋,想要避开主人的骚扰。

  “……你有病吧?”

  盛尧憋了半天,想说的最后汇成这一句。赶紧解下自己的斗篷,“你这是干什么?招魂吗?你是打算冻死给田昉看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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