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帐有巨大的羊皮舆图悬挂,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圈点过三座城池的位置。
平原、阳邑、临墉。一副品字形的铁锁。
谢承端坐帅案,两旁分列七八位军司马与幕僚,个个神情肃穆,更有几个眼神不住地往左下首飘:皇太女与谢四公子,鲜少一齐干预军议。
“借兵?”谢承道,“季玉,你越骑部下尚有两千余人,加上收拢的散卒,也不算少。为何还要动我中军?”
谢琚难得穿着甲胄:“越骑是轻骑,利在野战奔袭,不利攻坚。”
帐下犹疑,不好指斥谢府公子,但军法毕竟死生大事,幕僚列次,总算寻出一位倒霉蛋来,此人年过五旬,颔下三缕长须,乃是谢承麾下最得力的谋主,姓郑名恢。
他道:“四公子,非是下官顶撞。这三城城高池深,田侯经营多年。”
接续便不再说,众人知晓他的意思,无不点头。
谢承道:“阳邑城墙高三丈,护城河引的是古漯水,如今冰雪虽融,但这护城河宽达十丈。要想填河攻城,光是准备器械,就要耗费半月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,春耕就误了。”
谢琚道:“守城必守野。我近日见处处四野无人,田昉确是弃野不用,放置大河天险不守。”
“如今已是孟春,再过十日便是雨水。岱州最多良田,若在雨水之前不能下种,到了秋天,他田昉拿什么养活岱州几十万军民?”
城池并非孤立的堡垒,其安全依赖于周边控制。如果只固守城墙而放弃野外,敌军可轻易包围城池,切断补给使城内陷入被动。
而军争要务,首在农桑。尤其是割据一方的诸侯,若久战乏粮,守得城墙再厚也是死地。谢承手下宿将许多,此处绝非判断不到,然而这几分把握,哪里能变成大军擅动的理由。
“往年犹可,目下岱州方才大兴经量,此时田亩杂乱,人不与地齐,待到饥馑一起,岱州士族必将生乱。”
谢承是知兵之人,神色一动:“季玉是说,田昉坚壁清野,其实虚张声势?”
谢琚道:“色厉内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掂起案上一根竹筹,指向白马津。
“若真有底气坚守一年半载,何必派出次子田仲,在白马津设伏,行此险策?”
青年侧过脸:“田仲所谓‘岱州虎驹’,是田氏一族年轻一辈中最能打的将领。守城战,城内压阵正须这等能激励士气的嫡子猛将。田昉却把他派出来,胜了自然好,若是败了呢?”
“如今田仲被擒,守军气势当削。田昉可以冒这个险,恐怕——”
谢琚将竹筹丢在案上:
“城内根本就没有足够守军。也不曾坚心固守。岱州士子善谋,田昉贪吝,采纳的幕下建言大约是——坚壁清野,多行袭扰,再用一场伏击,重创中都援军,好让大哥你知难而退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空气忽然显得焦灼。
“公子待如何?”郑恢见谢承神色凝重,代他问道:“即便田氏虚张声势,现下城门紧闭。我若强攻,伤亡必重。”
“不必强攻。”
谢琚转过身,面向谢承,神色肃然:
“只要三千人。”
“旬日之内,三城守将,开门纳降。”
众人犹疑,即便此言合乎兵法道理,但其中尚有一重大关窍。
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。谢琚并无军职在身,无衔无品。即便他的确韬略过人,只是疯了这么多年,如今唯一的身份是太子中庶子。
论起旁的,尚可通融,但这阵前调兵,不得正名,径自以家事妨害军事,难免军心生变。
谢承叹道:“季玉,如没有十足的把握……”
谢琚神色未改。似乎早就有所预料,全不争辩。
只转过身,走向坐在旁边的盛尧。
盛尧今日穿着一身紧袖的黑色轻甲,虽然腿上还有伤,却坐的稳重。手里拽着越骑长刀。
谢琚几步走到她旁边,一撩衣襟,探身与她轻轻道:“阿摇。”
盛尧侧目看他,二人对视一回,她尽量冷静地低下头。
“抚军将军。“少女清楚地说,
“这三千兵马,借取来,应当归我亲自辖制。”
第53章 伐谋问野,谢郎一计
“倒春寒”的时令, 凉气顺着甲缝浸进衣物。
抚军大营内争执,而百里开外的临墉城,笼进一片死气沉沉的潮湿。
眼看要到雨水,雨还不曾下来多少, 化了冻, 脚底下的泥先要把人逼疯。
漯水的支流漫过了河堤, 临墉地势偏低, 虽然城墙夯土还算结实, 但这满城的烂泥地,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带起二两泥浆。
守将孙魁踩着没过脚面的烂泥, 脸色铁青地穿过城南东市,这原本是个骡马市,现在挤满逃难进来的农人。泥地里铺着干草,冲得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:馊味、汗味, 熏得人难受的是牲口的粪便味。
“将军!这可是命啊!”领头的老汉满脸涕泪,“这马上就要春耕,地已经解冻。要是把牛杀了,全家老小都得饿死啊!”
“这是上面的军令!”那士卒道,“守城也是为了保你们!敌人围城,不知道要守几个月,这牛留着吃你的口粮吗?”
士卒说得没错。
孙魁站在不远处, 心里也是一阵发苦。守城之法,不光靠城墙坚固,更在于算计一口吃食。
城里的地方和粮草都是有数的。为了不给谢家中都军留下一粒粮食、一根木头, 孙魁已经带着人,把城外十里的村子全拆了,井全填了。
再要把这几千头耕牛骡马也养在城里, 先不说草料从哪来,光是每天堆积如山的粪便,若清理不及,一旦天气转暖,大疫一起,将要奈何?
因此大军围城之前,城外五里之内的所有禽畜必须宰杀。用盐巴腌制或者风干成肉脯,皮筋剥下来备用,等待战时修补甲胄弓弩。骨头熬胶,统一收归府库分配。
这道理孙魁懂。他是老行伍,打了十几年仗。
但问题是,眼下真的到了那一步吗?
孙魁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谢承的中都军还在三十里外扎营,并无立刻攻城的迹象。而州牧田昉的命令却是“坚壁以待敌怯”。
坚壁,其实就是摆个姿态,赌中都兵马不愿强攻。
这一赌,苦的是临墉的百姓。
牛死了,不能复生,要是仗没打起来,或者谢军退了,这几千户农人来年靠什么耕田?人拉犁吗?
“将军,您说句话啊!”老农见孙魁过来,更加颤颤地道,“这牛才三岁口!正是出力的时候……”
牛是农人的半条命。没有了牛,就算守住了城,错过了春耕,今年秋天没有收成,等到冬天,这些人还是一样要饿死。
杀鸡取卵。孙魁识字不多,却明白这么个词。看着那头黄牛。牛眼湿润,不知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死期将至。
“杀。”孙魁声音发干,“留一半做肉脯,牛皮剥下来送去武库蒙盾。剩下的下水……给这老汉煮了,让他带回去。”
“将军!!”
“慢!”孙魁又细想了一想,改了主意:“……先关起来。”
孙魁最后还是没能狠下那个心:“集中圈养在东瓮城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刀。”
他在临墉驻守了五年,这些人里,有不少是他认识的乡亲。
“将军,这要是上面查下来……”
“阳邑那边,杀牛了吗?”
身边亲兵一愣:“回将军,不知道。这两天雾大,阳邑城在高处,消息断了。不过听说……平原那边,可能没怎么动。”
登临城楼,从临墉的城垛口望出去,正北方是茫茫的平原津。黄河故道横亘其间,古漯水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,翻出许多泥泞。
这距离在平日里不算什么,快马半个时辰便到。但现下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消息传递十分艰难。
正北方的平原城,紧邻水系,渔获丰富,想必舍不得当先就杀牛,城里多是商贾和渔民,人员杂乱,风闻前两日就已经因为守城闹过一次哗变。
“怪不得中都的骑兵没动静。”
旁边亲兵啐一口唾沫,“这种地界,马蹄子踩下去就拔不出来。除非他们能给马插上翅膀,否则想攻城?做梦。”
孙魁却没那么乐观。遥遥望向西北和正北。
居中的阳邑城,地势最高,也是这三城防线的“阵眼”。那里驻扎着田昉的心腹大将田通,也是粮草辎重的囤积地。田通这人,眼高于顶,向来把平原和临墉两城当做阳邑的屏障——屏障嘛,什么意思,大家都明白。
至于他所在的临墉……
孙魁看着城外那些被废弃的农田。临墉偏东,地势最平,全是良田。为了执行“清野退敌”之策,这几日涌入城内的百姓最多,压力也最大。
三城互为犄角,本该是铁索连环。可田昉远在几百里外的州府,这里没有一个能统领三城的绝对主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