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的公子他想当皇后_缥白【完结】(72)

  原本指望田仲带兵在外策应,如今主力尽没,田仲被擒,在这里发号施令的,是阳邑城的守将。人家是田氏族人,嫡系心腹。自己是个什么?外姓旁将。

  如果严格执行“坚壁清野”,把百姓的耕牛都杀光了。万一谢家的兵马只是虚晃一枪就走了呢?

  或者,万一最后是和谈了呢?

  那时候,平原和阳邑毫发无损,照样过日子。唯独临墉,没了耕牛,误了农时,今年秋天颗粒无收。到时候州牧大人怪罪下来,说是“治理无方,激起民变”,这黑锅谁背?

  还不是他孙魁背!

  猜疑就像这脚底下的烂泥,粘上了,就甩不掉。

  “也不知道那皇太女带的到底是什么兵……”孙魁啐一口,“连虎驹公子都在白马津折了。真要是打过来,阳邑那帮孙子,会派兵来救咱们吗?”

  没人回答他。只有城墙下,那护城河水冷漠地向东流去。

  风里隐约传来城外哞的一声。

  孙魁眯起眼睛。

  ……

  任谁看了都会大加惊讶。

  临墉城外二百余步,稍微隆起,不用担心积水漫过车轮的高岗上。

  一辆四面敞阔的牛车,车上铺有锦缎,几案上小炉烧得正旺,温着的酒香气,顺着湿冷的风,不知死活地往城头上飘。

  这个距离选得刁钻。

  城上的硬弩射程恰好够不到,只能落在马车前十步。但人的肉眼,却能模模糊糊地看个大概。

  “殿下,请。”谢琚今日也换了楚地宽袍,白锦袍上绣着淡青竹叶,长绦博带,不着冠冕,风一吹,那宽大的袖袍与发带便一同往后翻飞。

  盛尧坐在他对面,身上穿着昨夜繁琐的裙装,被寒风吹得缩缩脖子,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羽觞,表情十分僵硬。

  “咱们……非得穿成这样吗?”

  她看着自己这一身,再看看谢琚那一身。活像是两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纨绔子弟,跑到两军阵前踏青来了!

  “是的。”

  谢琚心情颇好,伸手替打理她被风吹乱的披帛。手指温热,有点点酒气。

  “楚人的雾绡,城墙底下最是显眼。不穿成这样,城上的孙魁怎么知道咱们是‘一家人’?”

  “一家人?”盛尧眼皮子一跳。

  她转过头,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的“贵客”。

  岱州虎驹,田仲小将军。

  这位原本应该关在囚车里的阶下囚,身上竟然也穿着一件价值连城的云梦锦袍!颜色与盛尧身上那件石榴红如出一辙,几乎更为鲜艳。

  只不过他的处境实在算不得体面。

 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用一根细牛筋勒着,近前细看,那是被谢琚强行按住。为防止他乱动,腰带里还藏了根铁钎子顶着他的脊梁骨。

  最要命的,这位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将军,此刻正怒目圆睁,想要摆脱这种耻辱的装扮。他堂堂岱州嫡公子……

  “你们这是兵家大忌!若是城内这时候冲出来一支骑兵,你们跑都跑不掉!穿成这样,等着绊死!”

  “而且这酒——这酒还没温过!凉的!这就是你们对待俘虏的态度吗!”

  “谢四!你有种把我的刀还给我!咱俩单挑!弄这种花花肠子算什么本事!你要害死我了!你……”

  盛尧痛苦捂住额头:“能不能让他闭嘴?他这一路叨逼叨两百句了,我耳朵都要聋了。”

  谢琚似乎也忍到了极限。单手支着头,另一只手端起酒壶。

  “招待贵客。”

  青年冷笑。蓦地倾身,像与多年至交好友把臂言欢一般,伸手搭上田仲后颈。

  “呜——!”田仲惊恐地看着逼近的酒壶。

  谢琚手腕一倾,满满一杯冷酒,顺着喉咙就灌了下去。

  “咕咚!咳咳咳!”

  田仲呛得脸红脖子粗,还没等他骂出声,谢琚又斟了一杯。

  “好酒量。”盛尧赞道,长长松口气。

  意思就是接着灌。

  “慢点喝。”谢琚拍几下他的后背,大开大合,好似兄弟般的关切。

  “呜……”田仲脸涨得通红,显然在心里把谢四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,眼泪都被呛得不轻。

  “殿下你看,”谢琚转头,朝盛尧一笑,

  “田小将军也很高兴。感动得都哭了。”

  盛尧:“……”畜生啊,真是畜生。

  就是非得穿成这样吗?她吸溜一下鼻子。

  谢琚起身下车,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,温声道:“阿摇,衣裳,是身份。同袍,便是同泽。”

  “城上认识田仲,可不认识你我,不穿这身楚衣,怎么知道这里坐着的一定是咱们?”

  美人换马,交易。昔日闻名天下,一场权色、兵马、土地之间的交易。

  让人觉得此刻也便是一场关于三座城池的交易。

  啊哈。

  “是这样,”盛尧欢快,打算跟着他一下跳下牛车,“我还担心……你真就是打算让我多换几件衣服。”

  一只脚差点挨到车轮下面的泥泞,悬了几悬,少女忽的又收了回去,把垂落的衣服前后拢了几拢,抱起来,爱惜地收在怀里。

  谢琚低下头笑了。脸颊侧近有些泛红。

  “这第一杯酒,敬临墉城的疑心。”

  青年看着她,退后两步,信手将酒浆浇在地上。远地望来,风吹起宽大的袍袖,猎猎作响。四下田舍乌黑丘墟,宛如就要乘这天地间一羽好风,遥遥归去。

  第54章 慈不掌兵

  两人就用这云梦锦的华服, 短暂地在大河边招摇了一圈,便教人仔细叠好,收进红漆箱底。

  回到大营,谢琚都没等到冷酒在肚腹里暖过来, 就立刻动手卸去冠带。

  屏风后衣料摩擦, 皮甲一声轻扣。再转出来时, 青年已换上黑色箭袖, 穿了细甲, 护腕缠过几圈粗布,铃铛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, 半点声息皆无。

  俨然一个青年将军。全身上下再不存什么拖泥带水的名士做派。

  谢琚一边紧束腰间革带,一边低着头与她说话,比平时快些,“孙魁是外姓守将。今日足够让他和阳邑的田氏嫡系离心离德。三五日内, 他不敢轻易出兵策应。”

  盛尧觉得新鲜,看着他收拾弓箭。这鱼儿又要游走了,而且要去更危险的地方。

  “你要去平原?”

  “城池坚固,硬攻不得。”谢琚将长剑佩好,试一回剑锋出鞘的顺滑度,“我去平原城北,挖河。”

  挖河?盛尧看向舆图, 平原城紧邻古漯水。此时虽然冰封未解,但春汛将至,一旦河堤被掘……

  “水淹?”她道。

  “吓唬他们罢了。”谢琚淡淡应道, “现下时节水势不够,淹不了城。但我亲带五百人,日夜在那河堤上叮叮当当地凿。”

  悬剑于顶, 引而不发。

  求援的信使就会忙不迭地催向另外两座城。

  “那你呢?”盛尧问,“分兵之后,你身边人手太少。”

  谢琚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。

  “我只是去挖泥巴,又不真的攻城。”

  他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她的头,但一看自己手上刚换上的生皮护腕,又收回去,只用指节在她额角虚虚一点。

  “真正得动手的人,是你。”

  “田通老将,疑心极重。见到我或张楙,他绝不会出城一步。”

  “只有你。”他柔声道,“慈不掌兵。阿摇,用一用你的好名声。”

  盛尧踌躇:“田通真的会亲自出城吗?”

  “会的,“谢琚轻轻附耳与她,”“别死了。”

  青年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出营帐,翻身骑上一匹骢马,

  “阿摇。”他在风中回过头,语声和着马蹄声,“也别心软。”

  ……

  两人就在岔路口分开。谢琚带走了两百名会水的越骑和几百名流民中的青壮,去北边玩泥巴吓唬人。

  而盛尧,则带着大部队和粮草辎重,大摇大摆地,经行阳邑城下十里处。

  阳邑。三城之中地势最高,也是囤粮之所。守将田通,是田昉的族弟,也是成名多年的宿将,性格刚愎,却极善用兵。

  盛尧并没有闲着。她确实在“运粮”。两军交战,粮道要紧,虽然粮仓镇守需得宿将老卒,可单论运粮却不是什么遭人看重的活计,更遑论主帅亲自押粮。

  道理也很简单,粮草辎重,实在是很容易被截取的。

  阳邑城头,田通负手立于望楼,胡须灰白。他今年五十有六,乃是田昉族弟,戎马半生,从不信什么天命。

  三城犄角锁链。平原扼水口,临墉控东野,阳邑居中高地,囤粮最多,兵也最精。可如今这锁链上,每一环都生了锈。

  斥候早就报过,三人城下高饮,临墉孙魁居然不发一箭。而平原城内如今人心如沸,传言“北堤一溃,皆成泽国”。城里惶惶,守将急得跳脚,却又不敢擅自开城放人,生怕混进细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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