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通冷笑。谢四郎挖堤恐怕是虚张声势。平原城虽然低洼,但挖北堤引古漯水,顶多淹几里农田,淹不到城墙根儿。
真正要命的是人心:平原守将姓赵,是个没见过大阵仗的窝囊废,这么一闹,士卒怕是连夜都巡不安稳。
城中商贾又多,士人好议,三城之中,平原最易溃,传言不假。
他转头看向城下。皇太女的运粮队又来了。
这已经是第三次。这已经是第三次。
第一次,车队在阳邑城南三里外“迷路”,走岔了道,护粮的越骑散得七零八落,丢了半车粮草。斥候捡回来几袋粟米,上面贴着“皇太女亲督”的封条。
后一回,车队直接在城下扎营过夜,火把照得通亮,盛尧本人据说还站在车辕上亲自点数粮袋——结果半夜起风,火把烧了帐篷,粮草又丢了一批。
……今日这队,看起来更不像话,阳邑城外地势平坦,此时春耕未起,大片荒地。盛尧指点远处屯田耕种,运粮竟不管背后的丘陵,径直从侧翼的一片旷野穿过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帐中: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幕下一名年长的司马道:“多半诱敌,但如此笨拙,倒也不像枭雄。如今她又不统兵,只运粮安民,这是
喜爱名声,把兵权拱手让给了谢家兄弟。白马津擒了田仲公子,恐怕真如军中所说,是张楙和谢琚所为。”
田通摇头,觉得这妇人的仁慈名声却很是不利。中都她收拢了上千流民,早已传遍岱州。岱州士子最重名节,民间却怕屠城。
如今她又摆出这副“慈悲”模样运粮,反倒让城内军民生出异心:若皇太女真掌兵,许是能不屠城投降?若她不掌兵……那真正领兵的,又是谁?
然而慈不掌兵。
田通在军中混了三十年,最清楚这句话的分量。将仁,则不威。仁慈的君主,往往优柔寡断;优柔寡断时,带出来的兵,杀气不足,破绽就多。
七日来,盛尧的运粮路线几乎固定:从平原津南下,沿古漯水支流东行,绕过阳邑城南七里外的柳林坡,再北折入中都粮道。
柳林坡地势低洼,两侧芦苇丛生,最适合设伏。而她多次“出岔子”时,都不免停在坡底,护卫分散,正是劫粮的最佳时机。
“将军!”一名校尉道,“末将愿领五百轻骑,夜袭粮车,抢了就走!”
田通稍作沉吟。
“本将亲自领兵。”田通缓缓道:“传令,挑选一千精锐,轻骑为主,配强弩与重刀。明日卯时出城,袭于柳林坡。”
“将军!”将校幕僚们大惊。“如此轻出!”
田通摆手:“不在粮车,在皇太女。势必一鼓成擒,她既然敢亲自督运,就让她试试。擒了她,谢氏自退。”
众人纷纷劝阻,田通捻须止道:“如若不然,任她到处施恩,动摇城中士众民心?”
老将专断多疑,中有一层却不曾与策士明说——侄儿田仲被俘,田氏声望大大折损。田昉年事已高,此刻平原、临墉两城动摇,岱州士族及异姓将领失了震慑,立威田氏刻不容缓。
若自己亲帅将士力挽狂澜,军中威望将无人能及,是否可以翻为田氏大宗,就此也未可知。
“骑兵出城,速战速决。旷野但凭骑射,即使中了埋伏,也能且战且退。皇太女身边护卫不过百人,步卒居多,挡不住我们一千铁骑。”
……
天刚破晓,尚且是孟春,坡上的日头更比寻常上来的晚些。
车轮被故意陷在泥里,走不动,实际上是被打下的木桩卡住。
盛尧挽着来福的缰绳,按着腰间佩剑。
“殿下,”身旁的薄薄黑暗里,传来少年幸低低的声音,“斥候回报,城门开了。”
好。盛尧抬起头。
远处,阳邑城的吊桥轰然坠下。城门大开。
人衔枚,马裹蹄,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中涌出。
“敌袭!!”
盛尧这回不用装,是真害怕,厉声道:“丢掉粮食!快跑!”
民伕四散奔逃。卫兵也是毫无战心,散乱溃退。
“莫管粮!”
田通大喝,长槊直指且战且退的皇太女大旗,“抓住皇太女,赏千金!封万户!”
众骑高呼,骑兵在平原上冲锋起来,五里地的距离,转瞬即至。
盛尧策马狂奔,不忘回头看一眼。纵起白马,慌不择路地往侧面的一片荒地里钻。
土地看起来刚翻过,似乎是要春耕的样子,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。
“死路!”田通大喜,“前面是泥地,她跑不动!全军压上!”
白马奔驰极速,一时难以追及,追击骑兵便呈扇形散开,想要一口将这支残兵包围。
然而,当岱州骑兵冲进荒地时,忽然一沉。
田通经验丰富,见马速降了下来,立刻觉察不妙。
平整的土地,早已被人深深地翻耕过,而且翻了不止一遍,浮土足足有两尺厚!土里还混杂了大量切碎的湿草梗和注过的水,夜里看着与冻土无异,但一旦承重,便是深陷!
这老将心间一凉。
骑兵最忌讳是散土乱地。高速奔袭时,马蹄一旦陷入松土或沟壑,轻则失速,重则折腿。千骑若再全速冲锋,顷刻间就会混乱。
而就在这时,原本正在逃窜的皇太女,勒转白马缰绳。
来福的马蹄上早就裹了厚厚的草垫子和麻布,在这烂泥地里走得虽然慢些,却稳当。
深耕!田通霎时明白,这就是那皇太女这几日对着农田,指手画脚干的好事?
“中计了。”
“结阵!”他低喝,“重刀队前出,开路!其余骑兵左右散开,弓弩上弦,防埋伏!不许全速冲,只许缓进!”
前面盛尧直起身。
刚刚还拖在地上的大旗,重被竖立起来,迎着晨风。
“田老将军,”少女一拱手,清亮地问他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?”
田通看着几十步开外的盛尧,皇太女就在眼前。只要冲过去,生擒了她,一切都还有转机。
也已没有退路。身后的烂泥地困住大半兵马,此时强行撤退,只会留后背给人屠杀。
唯一的生路,就在前面!
杀了她!只要杀了这个还在大放厥词的女娃娃,剩下便成乌合之众。
“儿郎们!”
田通拔出佩刀,一把掷在地下,须发戟张,“随我杀过去!取她首级!”
破弃了所有计策,残余便是原始的血勇。押这娇滴滴的公主,在面对真正的死亡冲锋时,将因害怕而退缩。
只要她一退,士气就会崩,便可寻隙转败为胜!
盛尧深深吐一口气,
望着快马横槊而来的田通。骑兵已然向两翼散出,中军大开。黑色的湿润土地,泛出早春新鲜幽冷的泥土味道,在破晓的天空下横成一线。
这情景有些熟悉,像当日射下白鹿般,从马鞍旁,取下“折鸿”。
左手持弓,右手扣弦。
手指上的伤口早就不再疼痛,已经变成了茧。
“慈不掌兵。”盛尧喃喃自语,“我容易害怕,也确实心软。”
弓如弦月。
“我得借样东西。”
郑小丸在左边侧近,拔出双剑,幸领兵自右,已然飒沓包抄过来,田通冲到了五十步之内。看清楚这少女,和她手里黑沉沉的硬弓。
“借老将军的人头。”
少女搭上羽箭,闪出一边眼眸,冷冷地道,
“压一压我这不够硬的威名!”
第55章 天有不测风云
田通举槊格挡, 可这箭不曾冲着人去,直中田通战马的头侧。
战马悲鸣,前蹄狂乱刨挖,在湿滑深陷的泥沼中重重翻倒。田通一身铁甲砸进烂泥, 溅起半人高的黑浆。
“起!!”
老将须发皆张, 拄槊欲起, 但陷进去了便是陷进去了。两尺深的浮土混着水, 怎么是容易起来的。
左右两侧枯草沟壑中, 郑小丸领着两队伏兵,绊马索绷得一声, 横拉强弩平射。
跟随田通冲阵的第一波百余亲卫,至此人仰马翻。
“枭首田通!”
盛尧指着中央大喊,“斩其首者,赏千金!降者不杀!弃械者生!”
岱州骑兵闻言更乱。有人丢下兵器, 翻身下马跪在地上;有人试图突围,却被幸的骑卒截杀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一千精骑死伤过半,余者尽降。
“殿下。”清理过半,幸策马而来,“末将已经询问降卒,阳邑城内现下没有主将, 亲信多在此战中死伤,城中守军不足三千。末将请令,是否攻城?”
盛尧摇头, 下马看视田通首级。老人须发斑白,眼睛瞪得圆睁,如此征战半生, 似乎从未想过将会折在一个“仁慈”的少女手里,
“厚殓尸身。”盛尧道,“首级送回阳邑城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