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下三城尽失,田仲被擒,田通战死。与当日嘉德殿受尽苦头,可不是一般情景。
片刻之后,治所正堂气氛凝重。
冯温这次失了在嘉德殿上左右逢源的从容。穿着一身素服,头发花白,一进门,便是一个没打折扣的大礼。
“罪臣冯温,拜见皇太女殿下。”
头磕在地上,声音沉痛,“我家主公田昉,闻听田通、田仲叔侄悖逆天颜,阻挠王师,痛心疾首。已在家庙自请其罪,特遣老臣前来,向殿下请降。”
盛尧端坐主位,并没有让他起来。
“请降?”
盛尧板起自己的脸,“三城已破,兵马尽丧。平原津门户失守,我中都大军随时可以长驱直入临淄。田使君现在才想起来请降?拿什么降?难不成是想把剩下的地盘,也一并献给朝廷?”
当然是漫天要价!谢承的兵力不足以吞下整个岱州,高昂在北边虎视眈眈,谁也不敢真的把田昉逼急了。但不妨碍她先吓唬吓唬冯温。
冯温显然也是个明白人。直起上身,虽然跪着,但不卑不亢。
“殿下说笑。”
冯温徐徐道,“岱州虽失三城,但临淄尚有甲士五万,粮草足支三年。且北有高昂虎视,殿下若是逼迫太甚,令我家主公无路可走……”
他少做停顿:“岱州上下即便玉石俱焚,或是另投明主,引狼入室,也未必不能从谢丞相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如果把田昉逼急了,他直接投靠高昂,放北军南下,那时候倒霉的恐怕也有她一份。
她心里很是挠头,脸上又不敢显,手指一敲:“既不割地,也不纳金,那冯先生今日来,是想凭一张嘴,就把你家少将军领回去吗?”
“非也。”
冯温再次叩首,“我家主公言道,田仲虽非嫡长,却也是主公爱子。此次冲撞殿下犯下大错,本该军法从事。但主公念及骨肉亲情,实在不忍白发人送黑发人。”
“外臣家中尚且如此,主公也自时常忧思殿下尚未大婚,成室江山乏人。田仲小公子年方二十,弓马娴熟,仪表俊朗。殿下富有四海,田仲既然被擒,身为俘虏,生死理应悬于殿下之手。”
冯温面色沉静,从袖中取出份绛色礼单,双手高举过头。
“主公愿效古贤,依诸侯贡士献女故事,行‘射礼贡士’之实,纳‘秦晋连姻’之好。结庐洒扫,以备下陈。”
……
正堂安静万分。
盛尧:?
谢琚:?
……
盛尧好半天才回过神。啊?啊?
你在说什么玩意?
冯温显然没有脸面直说,引经据典绕了好一个大圈,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话斟酌了又斟酌,在嘴边反复盘了十来遍,“把田仲……给我?当……当什么?”
妃子?是这个意思吗?
谢琚不说话,缓缓步下台阶,来到冯温面前,也没看那礼单,只低头看一眼冯温的官帽。
收了,楔下一根钉子,保全儿子性命。不收,那就是拒绝岱州的降诚,逼反田昉就算是皇太女干的。
“冯公,”青年语气温和,“田使君真是舍得。这可是亲儿子。”
“小谢侯,”冯温也没抬头,“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。”
谢琚神色骤然沉凝。
“……小谢侯?”
那声音很轻,他躬身探去,漠然地问,“你叫我什么?”
第57章 结姻?
“……谢侯?”
青年低低道, 恰似薄雪覆上刀刃,淡薄不见血色。
冯温听着这声问,抬起头,脸上摆出恰当的惊讶神情。他稍微直起身, 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冷厉的青年。
“哎呀, 怎么?诏书虽在路上, 可中都邸报飞得快, 老臣一路南下北上, 还以为公子早已知晓了。”
这胖长史摇头,面色重新变得冷淡:“平原津大捷, 丞相论功行赏,公子已受封平原郡侯,假节,督三城军事。如今这平原、阳邑、临墉, 可都是公子的封地了。”
满堂皆惊。
盛尧也是一怔,谢家兄弟相争,谢巡却把谢琚高高架起,封在这是非之地。
谢琚神色未动,连眉梢都不曾挑一下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青年长身玉立,左右审视冯温,目光如锋, “田昉?还是……你也收了都中谁的信?”
冯温拱手,微微一笑:“小谢侯智计无双,何必明知故问?这天下熙熙, 皆为利来。难道只有小谢侯一个人晓得什么是好坏,什么是大势吗?”
胖老者一捧绛红色的“纳吉”礼单,道:
“如今殿下初掌兵权, 正是需要羽翼的时候。我家主公愿以爱子,结秦晋之好。这对殿下来说,能收兵心,能稳岱州,何乐而不为?”
盛尧恍然大悟。
确实。田仲是田昉最喜爱的儿子,号称“岱州虎驹”,在军中素有威望。年方弱冠出身望族,真是意气风发,若不考虑那叨叨性格,算得上世家良配。
倘或洗去泥泞血污,换上甲胄,骑马过街,却也是个令人侧目的年轻将军。
但他不是嫡长子,不是继承人。既然谢丞相封了谢琚做郡侯,那么乘机用婚事保全儿子的性命,撬取家族的喘息之机,令谢家生出嫌隙,实在是再划算不过。
冯温见谢琚面色阴沉,也不以此为忤:
“谢家势大,如今二公子在朝,大公子在野,三公子掌兵。小谢侯即便封了侯,又真的能在兄弟倾轧中独善其身么?”
“皇太女殿下孤立无援。”
他望一眼上首的盛尧,瞟过谢琚,又拱手道:
“殿下,天下大势,合纵连横。谢氏是一支,田氏也是一支。对于殿下而言,结好田氏,与结好谢氏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话没说完,
谢琚拇指一推,铮地一声。剑鸣清越。
剑身出鞘三寸,寒光如水,映亮他苍白昳丽的下颌,杀机毕现。
“冯温。”
青年一脚踏于座沿,一手按定剑柄,俯身逼视,鸦黑的长睫掩不住眸底翻涌的戾气。
冯温却似早有准备,神色镇定,“老臣也晓得,小谢侯与殿下有‘阴阳合德’的谶纬在前。不过嘛……这大婚之礼毕竟尚未举行。”
“若谢侯觉得此举让您受了委屈,身边冷清……”
他从袖中又抽出一份绢帛,着意压上刚才那份礼单,朗声道:
“我岱州临淄,多的是如花美眷,琵琶好手。主公愿择十名绝色美姬,赠予小谢侯,红袖添香,以为侯府洒扫。”
冯温抬头看他,笑道:“如此,殿下得良配,谢侯得佳人,两全其美,岂不也是一段佳话?”
盛尧眼皮一跳,见青年已经悠长缓慢地抽出佩剑,眼尾渐渐漫上数层殷红,沉浸深入,直至眼底。
“再说半个字,我就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剑刃一寸寸拔出。杀气在堂内弥漫,
谢琚身份暧昧,盛尧晓得她若不说话,没人就敢拦他。
冯温不愧是田昉委以重任,嘉德殿能扛朝议的人物,对着剑刃拢起手,纹丝不动。她担心他真的暴怒,伤了岱州使者,只得唤了他一声。
“谢琚……”
青年后背一顿,长剑悬在半空,不再向前分毫。
无关“中庶子”、“平原侯”,叫的是他自己。
可是他有什么立场拔这把剑呢?
他是她的谁?
他是她的“中宫”?那是谢家强加给她的耻辱。
他是她的“军师”?
“……我必待你如汉昭烈帝之待孔明先贤。”
少女当初的真诚郑重,此时竟俨然成了个枷锁。谢琚缓缓转过头。
阿摇其实倒不需要一个情人——世上男人太多了,她需要一个能替她谋划,帮她拟定策略的幕僚。阿摇也希望他做她的孔明,不是什么荒唐的谢家皇后。
一个真正的幕僚,在主君面对这样的盟约时,会拔剑杀人吗?
绝不会。
应当欣然接受,为此筹谋,确保这桩婚事能发挥最大的效用。就如同真正的辅弼那般。
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,空落落的,尘土一过就疼。
交杂、晦暗不明的情绪,自血液里逃窜叫嚣。
谢琚收回剑,松开手,手指间显出一点硌出的红痕。
“殿下,”他道,
——杀了他。
——让这些人都死。
“嗯。是好事。”
青年点头,走回阶上,转身扬起下颌,霎时间的暴虐之后,又整理出平素安闲温柔的仪容。
盛尧觉得谢琚或许有些难过。考虑到他母亲的出身和结局,那送美姬的说法,委实是在戳他的肺管子。但谢琚刚封了侯伯,怎么轮的到说什么难过?
当下心烦意乱,也没心思再打机锋,咬牙一拍桌案,“我累了。此事干系重大,容我……容我与人再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