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温笑眯眯地行礼。谢琚也自与他一揖,礼数很是周到,急急退去几步,避到后帐里头。
盛尧伸着脖子寻他:“冯先生先去休息,至于田小公子,”她思考一回,“唔,解了缚,安排个清静院子,好生待着。”
然而冯温坚辞不可,执意要去看视自家公子,盛尧想想也是,先让郑小丸跟着,又觉得慢待,毕竟这些时日把田仲实在是敲打得不轻——最终揽起裙子,亲自引着冯温一道。
*
两个时辰之后,
路并不算长,只是阳邑的春风很不省心,卷着几片早生的嫩叶,扑簌簌地在她裙角边上折腾。她带着许多人,往这边走。
城东被临时征用的宅邸,原主人大约是个富商。
朱红的大门漆得过于鲜亮,在刚刚经过厮杀的灰败城池里很刺眼。门前插着三角令旗。
到了西跨院门口,几个负责看守的内卫正蹲在名贵的兰花坛子上头,见了盛尧,正要通报,被盛尧抬手止住。
田仲突然被移到这里,莫名其妙。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枯树枝在地砖上划拉阵图,虽然没绑着了,但似乎对这新的软禁很十分不安。
“咳。”盛尧与冯温和郑小丸等一票人,站在门边,轻轻咳了一声。
树枝刚划出个“攻”字的最后一撇。
田仲猛一抬头,见着盛尧,想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架势,余光却望见后边的胖老头。
“冯……冯长史?”
田仲先是一惊,而后一喜,以为老爹终于派人来赎他了,大步上前就要去握冯温的手,“可是父亲派你来的?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!”
“放肆!少将军慎言!”
冯温不动声色地避开田仲的手,恭恭敬敬地退到盛尧身后。
田仲看起来勇武,却是个聪明人,自小习学兵法,在岱州众儒生策士中间长大,很擅察言观色。这微小的一退,让他脸上的喜色也收了回去,目光狐疑地在盛尧和冯温之间打转。
冯温与他一揖:“老臣是奉主公之命,特来向殿下提亲的。”
“……提亲?”
“你爹把你卖给我了。”盛尧好心地替他总结,“当……嗯,可能是当妃子。”
田仲懵了。冯温长叹一声,上前一步,附在田仲耳边,低声将方才堂上的“射礼贡士”、“秦晋之好”如此这般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干!”这位白脸小将军面色自白转红,由红转青,最后生成惨淡的死灰,“杀了我吧!我堂堂七尺男儿,纵使是战败之将,岂能以色侍人!”
看看,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,盛尧想起谢琚平日那副顺其自然,轻闲安逸的样子,松口气,也不恼,只是靠在门边,凉凉地道:
“小田将军想多了。其实也不必当真。要是你不干,那你爹万一狠心把你大哥送来了……至于你嘛……冯先生,你看这……”
田仲噎住。
盛尧没穿当日要命的云梦锦,少女穿着件春池色的裙衫,其实看起来……倒也没那么面目可憎,大约有点……有点好看。可就是这个漂亮小丫头,在泥地里与他搏命,把他打得满地找牙。
“我不!”因为过于丢人,田仲仍然坚持,视线在地上乱飘,“我田家男儿,顶天立地,岂能……岂能……”
“岂能不顾大局!”冯温立时打断,匆匆拉过他来,估计附耳低语了几句什么“谢家狼子野心”、“卧薪尝胆”、“近水楼台”之类的狠话。
田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愤,古怪的混合之后,呈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别扭。盛尧觉得也难怪,但凡是个人,多半会生出些对这荒谬命运的好奇。
“既是……既是父亲之命……”田仲咬牙切齿,“末将……仲……敢不从命。”
“只有一件事,”他怒道,“……谢四为人不行,我不与他低头。”
第58章 醉月
“谢四不行?”
盛尧本来都转身要走了, 听见这话,噌地又转了回来,瞬间进入战斗准备。
“他哪里不行了?”
少女提着裙角拿手一指他,气势汹汹, 两三步逼到田仲跟前, “人家三城献策, 没动兵马就开了你家城门, 阵前夺权, 还能整顿溃兵,手腕比你细, 也能把你踩进泥里!”
田仲被她这一连串护短的排比给喷得有点混乱。
“你才不行呢!”盛尧再拿手一指他,总结陈词,毫不留情地往这位“岱州虎驹”的心窝子上戳,“你就是没打过他, 你也没谋过他。手下败将,说什么漂亮话?”
田仲:“……”
看起来很是气恼,张了张嘴,却愣是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。毕竟身上刚才解开的绳索印子还热乎现着。
冯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。
骂完了人,盛尧心情舒畅,觉得替自家那条脾气古怪的鱼找回了场子,十分潇洒地一挥手, 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只留下田仲在院子里,对着地下把“攻”字又狠狠地划了一道,气得晚饭都少吃了一碗。
*
骂人一时爽, 治军就很难了。中都朝廷任命一下来,阳邑城的空气立刻变得微妙。
恐怕是古往今来天底下最奇怪的一次封侯。
史官纵然把笔杆子写断,也难以描绘此时平原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氛围。
“平原郡侯, 假节,都督三城军事”。名头大得吓人。怎么也该升帐议事,好生立一立威风。
尤其是张楙和孙魁之流的新近降将,这些丘八汉子是真的为难。手里攥着军务文书。
论官制,都督军事那就是顶头的大上司,比抚军将军谢承还要管得宽些,毕竟这三座城是人家的食邑。可按“天命”——小谢侯又是皇太女的“中宫”。
张楙拿着越骑的整补名册,在治所大堂里转了三圈。
“孙将军,”他拉住同样一脸菜色的孙魁,“这……粮草调度,是听皇太女殿下的,还是听谢侯的?到底是用皇太女的印,还是用平原侯的节?”
孙魁更是苦着脸:“你都不知道,我怎么知道?”
张楙是越骑的老人,经过谢琚的厉害。孙魁是降将,急着找新靠山。皇太女是君,平原侯是臣。可这臣又是君的“中宫”,还是谢家的公子。
这到底听谁的?
新的郡侯都督门窗紧闭,不管是谁去,即使是张楙这等手握重兵的校尉,统统被挡在门外。侍从永远只有一句话:“公子身体抱恙,不见客。”
大家伙儿面面相觑,又不敢硬闯,最后只能硬着头皮,把所有的公文都堆到了皇太女的案头。
于是,盛尧就成了个倒霉蛋。
好在她身边这几只嫡系“蛐蛐”都不是吃素的。——卢览、郑小丸、常柏。尤其是常老先生,威望素著,岱州官吏多年与辟雍学宫联系紧密,他在堂上一坐,纵然没有官职,底下小吏也不敢造次。
皇太女的内府,竟然硬生生把这三座刚打下来的城池给撑住了。即便平原侯整日装死,阳邑城的大街上照样开始叫卖,施粥的棚子搭得敞亮。
居然在一种“都督失踪”的诡异状态下,推行得顺风顺水。没有谢家掣肘,虽然忙碌,却也是盛尧这十年来过得最舒心、最像个真正“主君”的日子。所以问题倒是不在此处……
“殿下这批粮草,若是从西门出,走旱路虽然快,但耗费马力。若是走水路,从古漯水绕一圈,虽然慢半日,却能省下一半的耗费。”
……这就是问题了。盛尧刚在城头溜达完,身后就有人道。
她都不用回头,就知道是谁。
田仲。
这位“准妃子”,自从被冯温一番卧薪尝胆地叮嘱之后,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,换上一身窄袖武袍,除了不能佩剑,看起来还确实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。
最可怕的是,他似乎把“跟着殿下”当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。
“小田将军,”盛尧停下脚步,转过身,很是无奈:“你能不能去歇着?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……七八成是她之前吩咐人打的。
“这点小伤算什么?”田仲镇定道,“冯长史说了,既然是秦晋之好,那我便是殿下的人。殿下在城头吹风,我岂能躲在屋里睡大觉?”
“你会不会说话?”盛尧头也不回,“不会说话就闭嘴。”
“我是好心!”田仲这小白脸将军虽然看着有些油滑,但到底是岱州名将胚子,眼睛毒得很,
“殿下的越骑,虽然骑射很好,”田仲跟在她侧后方半步,“但马战刀法,刚猛有余,灵巧不足。若是遇上真正的重甲步阵,容易吃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盛尧答话,“那依你之见?”
“配些钝器短兵。”田仲手比划,“越骑马快,与其硬拼,不如游斗。配上短戟或者流星锤,专门敲对面的头盔和马腿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,还能顺带着讲几个岱州军营里的笑话,想逗盛尧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