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冷。
谁在唱歌啊?好难听!
眼皮沉重,莘善勉强掀起一丝缝隙——白光里一个模糊的黑影。她脚蹬住一个冰冷的硬物,借力猛地坐起,睁大眼睛看向那个黑影——又是那只鬼。
“你干什么!”
“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啊!”
莘善看着他支着头,侧躺在床边,一脸担忧地摸向自己的大腿。
“我都说了,别伤我这具身子啊!”
恶人先告状。
“谁让你躺在我旁边啊,还唱奇怪的歌谣。”
“这是摇篮曲!”
她不顾他的忿忿不平,一脚跨过去,便下了床。
衣服还好好穿在身上。
“好心没好报啊!明明是你一直叫娘啊,爹啊,我唱歌你才能安静睡觉。真是好鬼被人欺啊!”
旺善竖起尾巴,摇晃着走来。莘善抱起它,仔细瞧了几眼。
一点都不像那只鬼啊,多可爱的小猫啊!
她揉了揉它的脑袋。
“有什么感觉?”
那只鬼贴了过来。莘善回头,警告道:“别过来!”,低头微笑,“给你换个好听的名字,好不好?叫……”
“旺善。”
又贴了过来。
莘善啧了一声,走到房间的另一头,确保那只鬼没跟过来后,凑到猫耳朵旁,悄声说:“喵喵,你爱喵喵,就叫妙妙吧。”
耳尖绒毛扫过嘴唇,很痒。莘善抿唇微笑。
“起小名啊,妙妙,不错。”
莘善转身瞪向他——重重帷幔自顶端桃红泼下,渐渐将破晓天色融入,减淡,在底部泛起白浪,而他远远地立与其中,身后是一盘泛着金光的圆镜,勾勒着轮廓。
莘善不知不觉地将眉心皱起一道纵深的沟壑——又从哪掏出的扇子!
莫名奇妙!
“咦?脖子上的於痕已经消了。”
他摇晃着羽扇走来,墨绿在曦光下拂动,扇面上的几双眼睛正闪动着看着她。
莘善抬手摸向颈部。
这次居然一晚上就好了?
“嘿嘿,假以时日……”
她抬手隔开在颊边作乱的羽扇,心底深处涌起起晦涩的暗流,搅动起旧日的沉渣。
或许她可以……
王府的马车很宽敞。
莘善将一只眼凑过去,透过窗扉上小小的缝看街上的光景。
“唉,封广元啊,他根本不懂。小孩子都是向往外界的,憋在一处是会憋坏的,唉……”
莘善头也不回地打断他的唉声叹气:“鬼怕见光吗?”
“不啊,我看是你怕见光。”
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,猛地推开了窗。莘善被吓了一跳,急忙缩到一旁,避免被街上的人发现。
“关上!”
在莘善的“威逼”下,那只鬼捂着嘴笑着将窗又严实关好。莘善捧着心口喘气。
“怕什么,他们现在自顾不暇,没工夫管你。”
莘善沉吟片刻,细声问道:“府里……怎么了?他们会……”
“没事,暂时都死不了。帝屋现在出不来,有你先祖震着呢。只不过是界限乱了。”
帝屋?
莘善看着他手中摆弄着一块透色玉牌,即使在光线昏沉的马车里仍泛着温润的光。
很不搭。
不论是这只鬼,还是她自己。
既然暂时都死不了的话……
“现在要去哪?”
“不想再看看尹川城了吗?”
“不了……”
“不了……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第一卷结束[加油][加油]
[求你了]
第9章 圈圈圆圆圈圈~绕圈圈
“中庸之道。”
莘善没有什么好收拾的,赤条条一条,站起来就能走。但是那只鬼却不一样,一回王府便大张旗鼓地张罗,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裹了带走。
她看不下去了。
莘善扯住旺善的衣袖拽了两下,看了眼被他指挥得晕头转向的呆愣仆人,说:“没必要吧……”
“有必要!这个是必须带着的!”
说着,他便上前将那被仆人不小心扯开的布条仔仔细细地系紧。
那是棵被黄布层层包裹的帝屋树,四个人才能将它将将抬动。旺善说这是她爹当年给他弄得树苗,而这王府内熏天的香气便是它发出的。
莘善搓了搓鼻头,再瞟了一眼那几个仆人脖颈后扭动的祟,便抱着妙妙先上了马车。
她这双眼睛使她不得不留意那些鬼祟,但……她没能力除掉它们,且现下她貌似与它们是一伙的。
她用手指为妙妙梳理毛发,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,更不晓得与鬼祟同流合污会招致怎样的祸事。
娘亲。
她轻笑出声,见妙妙躺在她膝上翻滚,露出了肚皮,便伸手挠了两下。娘亲,对她来说像是那些话本里的仙子一样——不存在。
无人提起过她,她似乎仅是一个代号,一个字,“女”,“良”。没人在意过,也没人见过她。她仿佛只是为了诞下莘善而存在的一个臆想,不过是为了证明——莘良绝非自孕生子。
若果真如此的话,她倒也明白了娘亲为何从不曾来寻她。
莘善透过窗户静静地看向大步流星走来的旺善,还有他身后一队扛着箱子,拎着包袱的仆人。
是福是祸,如今她也只能悉数接受。
马车驶出城门时,她感到明显的一震——不是马车压到拦路石而颠动,而是……天地。
没有拦他们的人。
浩浩荡荡的一队穿行在恍若无人街道上,唯有哒哒马蹄声,辘辘车辕声。但莘善听得到——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,疑惑,责难,愤恨,欣喜……直至那震动后,万籁俱静。
她探出身子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门——洁白圣洁,不见门扉。
尹川。
车轮滚滚向前。莘善扒着窗框,深深地看进那明亮,然后一点一点被抽离,逐渐灰败,恍惚间那繁盛的城竟变得破败。她揉揉眼睛,再定睛一看,尹川城已被浓雾吞没。
心头不安地搏动着,她抬头看向天空——本应刺痛她双目的日头,此时正恹恹地挂着,被一层薄薄灰云蒙住,犹如张裁圆的麻纸被随手掷出。
一声喟叹,莘善猛地回身,看向阴暗里的人。
“这才是真实啊。”
因为光线的变化,旺善原本惨白的脸变成灰白,一双漆黑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她,暗红色的嘴唇扯起一条长长的弧线。
莘善喉头滚动,紧贴着车厢,说:“你敷什么粉了吗?脸怎么变灰了。”
他指尖轻触面皮,笑了一声,便从袖中拿出一面小圆镜,递给莘善。
“都这样。你也变灰了。”
莘善将信将疑地接过,只见本应清澈的镜面此时也像是被灰雾磨砺过一样灰败,她举起,看向镜中的自己——依旧黑洞洞双眼,一个鼻子,一张嘴,杂乱的碎发散在灰暗的皮肤上。
她的视线跳过镜缘,凝在旺善的同样灰暗的面孔上,问道:“为何会这样?”
可是他却只是回以一笑。
“……直走……不不不,左拐!左拐!”
莘善无语地靠在车厢上看着旺善趴在前窗,指挥着驾车的仆人。
他们迷路了。
刚出城便迷路了。
妙妙抖着尾巴站在旺善肩头,对着窗外的仆人呲牙。莘善打开车窗,趴在窗框上往下看,说:“你确定我们不是在兜圈子吗?”
车辙压车辙,交叉重合。旺善砰砰砰地拍着前窗:“右!右!右!”
莘善收回视线,再次将下巴搁在攀在窗框上的手上——飘起的尘土有一股焦糊味,大片大片不知名的草瘦瘪枯白地趴伏在地上。
她不晓得这个时节的草是不是该开始抽青,还是如莘府的花草般一夜之间全部复苏。
一望无际的灰白,偶尔会有几间凋敝的草屋冒出,但不闻鸟鸣,不见人烟。
几声长嘶,马车的马先罢工了。
旺善拉开车门跳下,莘善也抱起妙妙,跟着下了车。跟在车后头的挑着担子,扛着树的人呆滞地停下。
莘善看到旺善从箱子中掏出一捧黄褐色的东西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豆饼。”
她跟着他来到车前,车夫空洞的眼睛望向远处,但脖颈处如蚯蚓般蠕动的祟却举起眼睛看向她。
几声咴咴将她视线拉回,一只盛满豆饼的手伸到她面前。
“你试试。”
“它们不会怕我吗?”
妙妙跳到地上,莘善的手被拉出,撒满豆饼。隔着衣袖还能感受到冰凉,她疑惑地看向旺善。
“它都不怕我,怎么可能怕你呢?去吧。”
妙妙跳到一匹白马的头上摆弄它的鬃毛。莘善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白马的面前。一口热气喷在指尖,莘善缩起脖子,闭上眼睛,僵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