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预料中的踢打,只有手上一点一点被温润皮肉磕碰的触感,还有咯嘣咯嘣的咀嚼声。
她心中满是歆动,注视着它颤动着的纤长睫毛,摸向它顺滑的毛发。
兜兜又转转,暮色已四合。
不论是颠簸的马车,还是哒哒的马蹄,以及身旁那位喋喋不休的鬼都让她极其烦躁。
妙妙在她腿上爬上爬下,窝在她的怀里打滚。她强忍怒火,揪住妙妙的后脚,打断他,说:“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?”
“欸?我们迷路了。”
莘善深吸一口气,改口道:“那我们原本的目的地是……”
“京城。”
“铮”的一声,折扇振开。火舌摇曳,烛光下旺善一张惨白的脸飘摇,两道乌黑的弯眉下,细长的眸子闪动着光芒。
“我娘在京城?!”莘善不敢置信地提高声量,尾音几乎破掉。
“我妻儿在京城。”
“妻儿?!……鬼可以生孩子?!”
妙妙被莘善尖利的声音吓跑,躲到了旺善身边。
“哈哈,不能。是鞠信昈的孩子,哈哈。我借了他身子,自然要替他赡养妻小。”
他以扇掩嘴偷笑,唯余一双狐狸似的眸子幽幽望来。莘善低头抠着手指,却听到他说:“谁教你不同我聊天!”
话音刚落,马车猛地颠簸。莘善抓住窗框勉强稳住身子,而旺善则从座位上摔下,压到了妙妙,还被它扇了一爪子。
旺善爬起来,一面扶正玉冠,一面朝前吼道:“又怎么了!”
莘善问道:“他们为什么这么笨?”
一路上不是摔倒,就是行李脱手拿不起来,嗯嗯啊啊地说不出完整的话,旺善上车下车不下百十回。
“被附得久了,自然成这样。不是死,就是痴。”
他低声嘟哝着下了车,莘善也执起烛台,随之下车查看。
旺善立在她面前——高大的身影几乎遮挡住她整个眼界,两手往腰上一掐,重重吐出口浊气。
莘善疑惑地自他身后转出,望向前方——一座怪异的山峰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拔地而起,高耸着几乎戳破了黑黢黢的幕空,而它周身闪着奇异的红光,似是红艳艳的夕阳落于它身后。
莘善抬头看向天空——没有月亮,但有几颗黯淡的星,再往后转,一片惨淡的月牙挂在天际。她疑惑地皱起眉,低头的瞬间猛地向后撤——她差一点撞到一张脸上!
胸膛咚咚地响着,她凝眸再看,竟见一个小孩呆立在面前,青白的脸不喜不悲,一双眼睛不知盯在何处。
莘善微喘一口气,只当是没见过的仆人,毕竟旺善带了好些人,他都不一定都点清,自己更不可能一一认识。
旺善已经将卡住车辕的石块搬开,蹲在车旁,一脸无奈地仰着脸看向她,说:“绕远了……”
莘善很想将手中的烛台摔在他的脸上,但是忍住了。她沉声问道:“这是哪?”
“故人之居。”
他起身,手拖住后腰,活动身体。
“故人?什么人?”
“不对,不对,是故鬼。”
他略带歉意地朝莘善笑了笑。她不自知地抠着手,耳边传来咚咚咚的响声。
鬼?怎么又来一只?
她牙齿轻咬下唇,松开,看向旺善,说:“那……”
“恭迎殿下!”
莘善猛地弹起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车厢顶部,惊恐地看向那发出怪叫的小人。
“好身手!”旺善拍手叫好,指着蹲伏在车顶的她笑。
她无暇管他,只警惕地看着那小人的一举一动——拱手行礼后便一动也不动,直至旺善的一声“有劳远迎”才站直身子,向他呈上了一个木匣。
旺善将那个木匣在手上掂了掂,“啧”了一声,便揣进了袖中。
他朝莘善招手:“善儿,下来!今晚有床睡了!”
莘善没有动作,冷声问道:“他是谁?”
旺善长手一伸,将那小人搂在怀里,搓揉着他的脸,说:“别怕,别怕,他也是人。”
人?
莘善这才发现那小孩身上没粘着祟,可是……他的周身有一股诡异的气息,就跟旺善还有其他被附身的人一样——冰冷,沉静,没有生气。
“你不信下来摸摸,他身上是温热的。”
小孩的脸被旺善的手指拉扯,变换不同的鬼脸,一双黑眸却仍古井无波。莘善的手扣住车顶,一声微响,她脸色一变,从车顶跳了下来。
旺善急忙将那小孩推向莘善,却被她侧身躲开。那小孩径直往前冲去,哒哒地越过莘善迈了几步,便直挺挺地面朝下倒去。莘善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腕,将他扶稳站好——手心确实传来温热。
她回头看向那笑眯眯的人,疑惑道:“可是他像是被附身的人……”
“嘿,是的,不过他体内已经没有祟了。”
“这里有偃师?”莘善斜眼看向那座泛着红光的山。
“不,偃师除祟非死即残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?”
“这就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那座山,“中庸之道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(灰色只降低原色的饱和度[求你了])
莘善:马为什么不怕你?
莘旺善:因为ai~爱~。
莘善:……
第10章 又来?!
“是……是你帮我……洗……”
莘善踏上那碎石嶙峋的山径,钝痛自足底窜上,细细密密地咬到了胸腔深处。隆隆隆的声响压过咯吱咯吱不断扰乱着思绪,她只能不断攥紧手中那截温暖的手腕。
莘善对着前方在红光中更显墨黑的身影,说:“马车不会被偷走吧?”
“不会,有妙妙守着,没人敢偷。”
她不安地颦起眉,往来路望去。
“那些人不会冻死吧?”
“不会,冻死正好。”
“妙妙它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一定要拖着这棵树吗?”
莘善看向旺善腰间一圈又一圈缠紧的粗绳。
“要的。”
“……你这双鞋底子好薄啊。”
“嗯?!”
轰隆隆的响声终于止住,旺善转身一手扯紧绳子,边说:“我看看。”莘善面上一热,拉着那小孩往后退几步:“看什么啊?”
她只是在没话找话罢了,虽然确实被石子咯得脚痛。
“我看鞋啊!”
“看你自己的……”
旺善伸出的手与她悬空僵持,见她仍没动作,叹了口气,抬起自己的一只脚,脱下靴子查看鞋底。
“坏了,都开线了。”
“你没感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旺善指着她说:“包袱里还有鞋,你拿出双换上。”
莘善依言解下包袱,翻出了两双鞋,递给了旺善一双,然后坐在路旁一块稍大的石头上,脱下鞋子。
“……”,她举起鞋底满是毛刺的鞋子,对旺善说:“怎么办?”
“扔了。”
莘善纠结了一下,将鞋子摆在路边。
“不能飞上去吗?”
“飞哪去?”声音中带着笑意。
“……普……普……”
“普罗城。”
“啊,对。你们鬼不会那种……法术?”
莘善好奇地看向坐在帝屋树干上的旺善。不扎吗……对了,他感知不到。
“你话本子看多了吧。”
莘善泄气般地叹了口气,站起身,将身边那个哑巴般的小孩拉起,边拍打灰土边说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普罗城啊。”
骤然间,坠入冰窟。莘善只觉眼前一片血色模糊,身子不受控制地晃动,仿佛下一瞬便会栽倒,去被一只温热的手拉回。
她睁开眼,看到一张笑得扭曲的小孩脸,大咧着嘴,像是被血液腐蚀过的干瘪牙齿凌乱地排着,闪动着红光。
莘善猛地将他推开,环顾四周——一张张猩红的嘴翕动着;有年幼,有年老,有男有女——声音聚合在一起,高声尖叫道:“恭迎!!”
那可怕的声音震荡着她的胸腔,她的手却兀自颤动,抖个不停。
恭迎什么啊!
谁?!
她看着那些嘴聚合又散开,变大又缩小,一点点地接近她,靠近她。
那嘴里呼出地腥臭几乎将她熏得晕厥。热气吹到她面上,又被冷气瞬间吞噬。她的一缕头发被扯起,拽地头皮生疼。
莘善转头看向那张咀嚼着自己头发的小嘴——红煞煞地淌着粘腻的津液。
嘴。
嗡嗡地说些什么。
她睁大双眸,盯着那张嘴。
又来一张,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,啃噬起她的衣角。
嘴。
乱说什么?!
又来一张,一紧一松地笑着什么,啃食起她的脖子。
嘴?!
疼痛传遍全身,脑袋轰轰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