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......”
“轰——!”
她话音未落,那万神殿殿顶猛地爆起一团冲天火浪,如巨兽张口,在白日下厉声咆哮。
巫宝闻声一震,脚步却未停,急急转头:“烧起来了?!”
一股交杂着焦臭的甜腻气味,随着肆虐的烟雾,如黑云般压了过来。
“不好!”巫宝一把将莘善甩至肩上扛着,顺手将那少男换到另一只手臂下夹紧,“火势窜得如此快,整个山都要着起来!”
“呃啊——!跑啊!”那红衣少男在他臂膀下痛苦地扭动,不住地哀嚎,“救我——!”
莘善趴在巫宝的肩头,费力地抬高头,望向火光中的万神殿——没有人冲出来,火吞没了一切。
无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,在烈焰中坍缩、融合,再辨不出任何生息。
她既困惑又震惊地望着那尊在火中扭曲的神像:它在笑,也在哭,手依旧执着地伸向她。
那火烧了五天四夜。
幸亏有巫宝在山间来回补救,才勉强守住了几个山头。
那少男留在莘善身边,终日在一种诡谲的亢奋与彻底的萎靡之间来回拉扯,几乎不眠不休。到了第五日,已瘦得脱了相,几乎不成人形。
莘善为他找来果子野菜,或是巫宝带回的烧熟的野味,他也咽不下。即使勉强吃了几口,转眼便会呕个干净。
她别无他法,只能趁他萎靡时,捏开他的嘴,硬灌入几口清水。
直到那被烧得光秃秃、黑黝黝的山上,再也飘不起一丝白烟,巫宝才踏着火红的晚霞悠悠归来。
莘善本就翘首以盼,一望见远处他那高大的身影,便霍地站起身,飞奔过去。
“叔公——!”她欢喜地扑过去,被他双臂稳稳接住,搂在怀中。
“他消停了吗?”巫宝就这般将她竖抱在怀中,双手握紧抵在她后腰上,声音低沉、疲惫。
“嗯......”莘善紧紧搂着他,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前,深深地嗅闻。
木炭的气味,夹杂着一丝焦糊味......
“没再伤到你吧?”他抱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“没......”
巫宝的肌肤还是那么的干燥,只是经过这几天的山火炙烤,摸上去有些粗糙。
莘善将脸紧贴着他的胸膛,来回磨蹭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:“......还有幸存的人吗?”
“......”他大步向前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“有一个......”
莘善闻言一惊,猛地抬起头来:“谁?!”
巫宝垂头看向怀中的她,脸颊上还留着几道炭黑色的划痕。他眉头微蹙,嘴唇动了动,才道:“我们最开始遇见的那个人......独眼......”
莘善先是一愣,随即暗暗地松了一口气:“他啊......”
巫宝站定,将她轻轻放在地上。他双手按着她肩膀,俯身望进她眼睛,笑道:“不然......你以为是哪个?”
“我没......”她视线闪躲,抬起一只手搭在他滚烫的臂膀上,“......莘万陵真的死了吗?”
“嗯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莘善抬眸,抿紧唇望向他。
“那么大的火,他早就被烧成灰了。”巫宝唇角微勾,金眸中浮动着光亮,眼中最后那丝疲惫也消散了。
“可是......他吃了息壤......”莘善皱着眉,依旧有些担忧。
“息壤终究只是神的血肉残骸,”巫宝直起身,拍拍她的肩膀,“一把火也就烧没了,还回到大地里了。”他拽着她的手臂,微微用力,轻巧地将她转了个向。
莘善牵住他的手,与他并肩而行。她仍旧不死心,又道:“可是息壤那么厉害,怎么可能一把火就将它烧没了?!”
“放久了的腐肉臭水罢了,只不过是被人当宝小心储存着。”巫宝小心翼翼地将莘善的手拢在掌心,仰脸望向天际,“我死了,也一样,一把火就烧没了......”
莘善随着他望向那渐渐泛起青黑的天,闻言倏地一僵:“你怎么会死?!”她站定在原地,手臂绷直,勒停了仍在向前的巫宝。
他回过头来,脸上挂着笑——昏沉的光线遮掩了他的情绪,只瞧见弯弯的眉眼,弯弯的嘴角。
“神......不会死?”巫宝轻声反问。
莘善浑身一颤,不自觉地用劲将他拉向自己。她咬住下唇,没有回答。
“啊,不对。”巫宝伸手揽过她的肩膀,引着她继续向前,“我是个伪神来着,比真神更容易死掉。”
“不是的!”莘善在他怀中挣扎,跳起来,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“别听那个疯子瞎说!”
巫宝顺势将她抱在怀中,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来回磨蹭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莘善抚着他的发尾,宽慰道:“你一定会好好的......”
“......没能给你找到息壤,”他将她用力地按进胸口,声音发闷,“那大殿也烧成灰了,雕像......也碎了。”
莘善从他银发的缝隙间望出去,天边最后一缕赤霞——光,正无声地熄灭:“大概......都烧成灰了吧。”
“那你怎么......”巫宝犹豫着开口,声音轻得仿佛要随那缕霞光一同消散。
“天黑了!”莘善打断他,手心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按,揉了揉,“先生起火来吧。”
巫宝拾了不少木炭,她也趁那少男稍清醒时,捡了许多柴火干草。
莘善轻手轻脚地靠近那蜷缩成一团、窝在干草堆里的瘦削少年。她伸手轻轻拨开干草,细细地瞧着他——眉头紧蹙,面色青黑,嘴唇干裂。
幸好。他鼻子前的草叶还随着呼吸,微微颤动。
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。
巫宝小心地将他存着的阴燃木炭取出来,用木棍拨进了干草里。
莘善蹲在他身旁,目光随着那点暗红落入草中,看着它悄无声息地点燃干草,火色爬上木柴,最终燃起了一团摇晃的篝火。
“他怎么办?”巫宝捡了根细长的木棍,拨弄着那簇细微的火苗,也将她的思绪拨了回来。
莘善肩背微微一绷,随即放松下来,歪头望向他:“......再给他烧点植楮汤喝?”
巫宝抬眼,目光掠过她,落向那少男。他皱了皱眉,随即低下头去,继续拨弄着篝火:“嗯......”
待莘善用巫宝捡来的铁锅盛了水,从河边回来时,火上的架子已经支好。巫宝正在挑拣着他们采集来的植楮。
她把锅架在火上,随后蹲身拾起地上那一大串豆荚状的果实——前端一截已被火焰波及,烧成了灰黑,幸而尾端仍存有成熟的果荚。
莘善用指甲沿着接缝处破开,露出暗绿荚皮中鲜红的果实。
她曾经在芳芳的药箱中见过这种晾干的植楮果——干瘪的暗红,蜷缩着,依稀能辨出它鲜活时的绚丽模样。
将果实剥进手掌,那圆胖的果粒滚动着,竟本能般地将那与荚皮相连的暗黑接点转向上方——宛如一颗颗赤红眼珠,中央凝着一点漆黑的瞳孔,正冷冷地盯着她。
莘善迅速地将豆子掷入锅中。
植楮只长在脱扈山。而莘万陵,也永远留在了脱扈山。
巫宝将几株植楮的草叶扔进锅,又将草茎打了结,也一同丢了进去。
植楮,叶似葵叶,赤华,荚实,全株皆可入药,专治郁结之症,防止梦魇。
莘善直起身,往锅里探了探,用干净的树枝搅动尚未沸腾的药汤。
那少男名为耿秋。与脱扈山上所有百姓一样,他家世代都靠草药生意过活。甚至在莘万陵控制了脱扈山时,依旧让他与众人一同上山,采植楮,种植楮,直到......
“大人......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。
莘善和巫宝同时扭回头去——耿秋正挣扎着,从干草堆里坐起身来。
“欸?”她转回身去,一手撑地,“感觉怎么样?”
耿秋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一副病重模样。他勉强扯了扯嘴角,疲惫的眼珠中映着跳动的、暖黄的火光。
“你不发疯了吗?”巫宝在一旁冷冷地盯着他,声音硬邦邦的。
耿秋浑身一僵,本就硬撑着的肩膀开始细微地发颤。他垂下眼帘,不吭声。
莘善连忙转头对巫宝道:“他已经好多了!”边说着,边站起身,往一旁的树底下走去。
脱扈山运气不好,连烧了四五天都没碰到一场雨。巫宝也顾不得搭什么棚子,因此莘善只将寻来的吃食都堆在树底下,好歹躲躲日头。
她捡了几个野果、几条烧肉干,便转身对耿秋道:“你先吃点野果,待会儿再给你煮点肉汤喝。”
他盯着她,没有吭声。
莘善将果子放在他眼前,凑近些,担忧地打量着他。
耿秋视线飘忽,上半身往后缩了缩。
他的身上总有股怪味——像是食物在潮湿里慢慢烂掉的味道。
莘善皱起眉头,微微向后撤身,看向他的脸——印堂一片暗青。
“药汤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