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善闻声回头,巫宝已将铁锅端了下来。她连忙起身,拿了只她自制的木罐,盛了点汤药,递给了耿秋。
“多谢。”他垂着头,双手捧着药汤,轻声道谢。
“烫。”莘善蹲在他眼前,小声提醒。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她话音刚落,巫宝忽然开口道。
莘善一愣,以为在问自己,僵着不动。
“我们已经救了你了,”巫宝接着道,“再往后......”
耿秋忽然将木罐轻轻一放,抬眸看向莘善:“大人......”他唤了她一声,短浅的眉毛像两座低矮的小山丘般,紧紧地隆了起来。
她离他很近,能看到他苦笑时,唇上裂开的血口子。
“......带我一起走,行吗?”他声音嘶哑,深陷的脸颊随着他垂眸吞咽的动作,艰难地鼓动了一下。
莘善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忍。她转头对巫宝道:“咱们......带上他吧。”
巫宝一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,另一条腿随意地圈着。火光中的他静静地凝视着她,干脆地回了句:“好。”
莘善闻言微怔,不自觉地绷紧身体,定定地望向他。
他别开脸,捡起一根木柴丢进火里,溅起一蓬蓬噼啪作响的火星。
“反正......我也要回开明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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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文中:“植楮,叶似葵叶,赤华,荚实,全株皆可入药,专治郁结之症,防止梦魇。”
参考《山海经》里的中山经,原文:“又东七十里,曰脱扈之山。有草焉,其状如葵叶而赤华,荚实,实如棕荚,名曰植楮,可以已癙,食之不眯。”
第119章 分离
莘善突然意识到她的出走——她和巫宝的出走, 不过是场儿戏。
没有承诺,也没有任何商议,她便刻意忘记一切, 跟着他走了。
她从未问过巫宝为何要带她走, 也未问过他因何要走。
她一直如此,装作无知无觉, 跟随着他人,去到那里, 又去到这里。
“为什么......”莘善缓缓站起身,嘴唇颤了颤,最终下定决心, “......你为何要走?”
巫宝继续拨弄着火,低低笑了一声,才道:“我回家啊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莘善不知所措。她走至他身旁蹲下,十分不解:“可是......为什么要回家啊?”
巫宝垂眼看向她,金色的眸子几乎融进了暖黄的火光里, 让她猜不透他的情绪。他面容紧绷, 看她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温柔, 竟有些疏离:“回家,还要理由吗?”
莘善蓦地僵在原地,仰着脸, 惶然地望着那张突然显得陌生的脸。
她......似乎没有家。硬要说的话,莘府算是一个。但要她回家, 确实需要一个理由。况且,莘府也未必会要她回家。
她依旧不解,皱着眉,一点点挪近, 靠向他。
“叔公......”
莘善追着他闪躲的目光,困惑地看着他蹙起的眉毛。她猝然向前一扑,钻进他的怀中,死死地抱着他。
“没用的。”巫宝冷淡地说道,“这里都烧成灰了,也没什么意思了......”
莘善将脸埋进他胸膛,视线张惶地四处搜寻却落不到实处。她猛地昂起头,将下巴重重地磕在他心口:“不行!”
巫宝身形一震,手猛地摁住她的后脑。他咬紧牙关,仰头从喉咙中挤出一声闷哼。
莘善将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中,用上全身力气抱着他。她仰脸瞪着他紧绷的下颌,也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不行!你说了要带我走的!”
“我已经带你走了!”巫宝梗着脖子,视线硬是不肯垂落半分,“现在是你自己......”顿了顿,轻轻抽了口凉气,“......爱跟谁走,跟谁走!”
莘善死死地勒着他,像是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般勒着他。她呼吸乱得一塌糊涂,时而急喘,时而屏息。
自己?!
莘善不喜欢自己。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。
她是个卑劣的......
“松手!”巫宝一把揪住她的衣领,用力拉扯,“走开——!”
只能她抛下别人,不许别人抛下她!
悲愤堵在胸口无处可泄,她手脚并用,牢牢缠在巫宝身上,张口就朝他胸口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你这个——!”巫宝使劲地攥了攥,又忽然松开了她的衣领,转而死死扣住她脑袋,“好好......”他调整着气息,咬紧牙关,一吸一呼,“最后一顿......”
莘善本没下死力咬,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抓住他,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。闻此言,心头骤然一沉,酸楚直往上涌。
她发了狠,牙关猛力合拢——多日未曾打照面的金汁如滚烫的岩浆般暴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她的牙齿,涌入她的口腔中,又急匆匆地从她唇边淌了出去。
“你真下口咬了?!”巫宝疼得浑身剧颤。他一手包住她的头拼命地向后扳动,一手则去掰箍在自己身侧的手臂。
莘善根本来不及咽下嘴中满溢的血液,她浑身绷得死紧,牙齿恨恨地钉在他的肉里。
“你——!”巫宝痛苦地扭动着身子,掰着她的头,扯着她的头发,哑着嗓子,“你再这样的话......”
莘善对他的反抗与警告置若罔闻。她不停地向前拱动,那股狠劲,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他胸膛里似的。
“我......”巫宝话没说完,整个人忽地弹了起来——他像一头受惊的猛兽,骤然直立跳跃起来。
他胸前皮肉瞬时紧绷,挤得莘善的牙齿又往里刺入了几分。
“你干什么?!”脚还未沾地,巫宝已厉声喝问。他双臂紧紧护住莘善,双腿分开微屈,浑身绷成戒备的弓形。
莘善也猛地反应过来——她察觉到巫宝不是在呵斥她。她松开牙关,微微晃动了两下,才将深深陷入巫宝皮肉里的牙齿拔了出来。
“嘶——!”巫宝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,一手下意识地捂在了她的脸上。
她从他指缝间看见了他呵斥的东西——一个四肢着地、正昂头呲牙的人。
莘善呆住了。她一时间无法将面前这个眼冒绿光、形似骷髅野兽的东西,与草堆里那个捂嘴忍痛的少男联系到一起去。
怪物。
一丝灵光闪过,她忽然忆起被他无意识抓伤时,他猝然僵住的身体,还有他用臂膀遮住脸时,泄出来的一瞬骇人精光。
“......耿秋?”莘善抓下巫宝的手,握紧,试探地轻唤了一声。
正处于谵妄状态的少男毫无反应,依旧涎水直流,四肢着地,颤抖着朝他们爬来。
“莘万陵养出来的,都是这种怪物!”巫宝怒吼一声,抱着莘善往一旁退去,顺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掷向耿秋。
莘善伸手捂住他胸前的伤口,才要出声说出自己的猜想,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——
羸弱的耿秋翻滚在地上,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,惨叫声不绝。
但,他眼中诡异的精光丝毫未减。
莘善忙制止住巫宝的动作,急急解释道:“是你的血的问题!莘万陵用自己异变的血肉喂食他们!他渴望息壤——!”
眼见着耿秋又挣扎着爬起,巫宝向一旁连撤数步,厉声道:“那又怎样?!他冲过来,我还是要打他!”说着,又是一把沙石扬了过去。耿秋应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中。
“可是这不是他的错!”莘善冲巫宝喊道,“他也不想变成这种怪物!”
巫宝盯住仍不依不饶的耿秋,皱紧了眉头,向上伸手,掰下了一根树枝。
细小的枯叶扑簌簌落下。他分神,垂头看向怀中的莘善:“这才几天?!他是你什么人,你这般维护着?!”
莘善回望着他,抬手拂去掉落在头上的枯叶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巫宝面容冷硬,剜了她一眼,转
而盯向前方又卷土重来的耿秋:“混沌,就该被清除。”
莘善僵硬地转头,顺着他手中那截粗壮枝干看向前端犹繁密的枝条——耿秋眼里那两点幽光,在横斜的枝杈间明明灭灭,藏不住。
他呲着牙低叱,像头濒死的野兽,做着最后的博弈,拖着虚弱的肢体,来回逡巡,寻找巫宝防御的缺口。
“看吧!”巫宝冷哼一声,语气里甚至掺了丝得意,“他就是个怪物!”
莘善闻言心中沉闷。她仰头瞥了他一眼,随后目光落向他胸口——伤口早已愈合,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金色血迹。
“别过来!”巫宝猛地踏前一步,挥舞着树枝逼向耿秋。
莘善看着自己捂在他胸前的手,像是镀了层金般在火光下闪耀,就像是那只手......
莘万陵的那只左手。
她猛地将手含在口中,急切地,又仔仔细细地,舔舐着那上面干涸的、如蜜的血痂。
“呵呵!”巫宝拿着那长树枝来回弹跳,时不时抽打一下耿秋,“你看他!只是被本能驱使,连作为人的头脑都不会用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