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旻几人勉强站稳身子,身上忽地金光闪烁,符文自红袍中钻了出来,在她们周身急速缠绕。
“莘善!”她们面带微笑,神采飞扬,完全不像是将要赴死之人——赴死之神,“我们也希望帝屋能好好地活一次!”
话音未落,金光爆闪。巫旻六人被金符包裹,唤着她的名字,缓缓地溶入进她的身体中。
莘善直愣愣地盯着金光消失的那片皮肤,猛地抬起了手。
“莘、莘......”
她的身体忽地燥热起来,自脚底涌进的丝丝暖流已如泉涌般灌进她的身体。
浑身各处都泛起酸痛,她皱眉忍耐。
莘善咬着下唇,颤抖着将手摊开在眼前,却见鞠离游正哭着,在她掌心慢慢变小。
他如同一粒红豆,哆嗦地蜷在她的掌心中:“......善、善儿,你、你能宽恕鞠......”
鞠离游泣不成声,莘善自指缝中,透过她打散的云彩,看到了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——他们点着灯,一闪一闪,又似乎在说着什么,窸窸窣窣。
“不!”鞠离游崩溃地捂脸嚎叫,“你杀了我吧!他们都被烧死了!我、我......”
莘善似乎在长大,浑身无一处不胀痛,她想要摸摸痛苦的他,另一只手却不听使唤地向前一挥。
她咬紧牙关,拧着眉头,摇了摇头。
思绪混沌,头脑中如有无数的飞针乱窜,又如被煮沸的浓汤翻搅。
莘善不清楚鞠离游是如何爬上来的,但他的送死,她不会同意。
等这一切结束,樊天明也如愿,她会为他求情,看在他是她孩子的份上......
“可以,让他进来。”脑海中忽地有一个,不,数个声音齐齐地告诉她,“他身上还有息壤。他不会死。”
莘善来不及辨认那些熟悉的声响,浑身持续且灼烈的痛感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口,迅速地将鞠离游投入了嘴中。
“莘、莘......啊——!”
她将他的声响完全吞下,舌头轻捻过去,而后咽了下去。
“还有!”
莘善被祂们催促,她一把抓过吊在她脸侧的旺善,连带着头发一同吞入腹中。
嘴角勒着几丝发,她意识昏沉,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唇边。
“樊、樊天明,”她恍恍惚惚,眼前明月也似乎变成了红日,“樊天明,”她仍记得为那可怜的、无人喜爱的人儿求情,“樊天明......”
樊天明,他会活着,但你当他死吧。孽种的身份也会随着你的旧而完全消失了,我们会活着,在你的新秩序中。
莘善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是可怜。
有个招恨的父亲可怜,没有母亲可怜,没有人与她站在一起可怜。
她也厌弃自己的存在可怜。
她一直在追求被人需要,到头来确实她自己的不需要给她带来了无法扭转的境况。
莘善被暖意包裹着、压迫着,只能感到自身切实的存在。
她犯了许多错,也不是一个好人。许多人都因她懵懂的侥幸而死去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,也许如巫孛所说,她的死去便是最好的结果。
也许这才是真的天命,由巫旻祂们口中的莘善写下的,她的命运。
莘善放松身子,在暖意中漂浮,生机之海中有无数的手正托举着她。
“善儿?!”那声音充满了惊喜,声音尖利,尾音几乎破掉。
莘善被惊醒,茫然地睁开眼,却被眼前的五彩缤纷给晃花了眼。
炫彩夺目的光在流转,没有任何规律,就像是日光被拆散了,一组组的光彩在肆意嬉戏。
“善儿?!你现在好高、好大!”旺善欣喜地喊叫起来,如一只癫狂的游鱼,猛地撞在她胸膛上。
他双手双脚牢牢地扒住她,仰着小脸,喜出望外:“这、这、这也太高了!”
莘善垂头看向他枣子般大小的身子,愣了一瞬,随即大惊。
她不该这么大!
身随心动,彩光爆闪,她身子骤然缩小,被旺善整个抱在怀中。
他垂头望着莘善,也愣了一瞬,随即弯了弯眉眼,柔声道:“这样也很好。”
莘善仰头望着他的笑颜,仍有些恍惚。
“看来你喜欢矮个子。”一个不似人的声响——犹如蜜蜂振翅般低沉,又如铁器摩擦般尖利——但说的却是人的话。
那声音在四周各处回响,莘善的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,却无意中寻到了被一团白光包裹、正昏睡在彩光中的鞠离游。
“他没有生的希望,一直排斥着生机。”那个声音为莘善解答。
“你们......”莘善看向四周声音来处,却见方才还在流窜的各色光彩已停驻在她周边。
祂们将鞠离游推至她的眼前,又说道:“由你定夺。”
“善儿......”旺善轻声唤她,见她将视线重新投向他,便咧嘴一笑,“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。”光彩流转,他的眸光如真人般闪动,“你先为游儿抽离出息壤,然后、然后再为我......”他忽然扭捏起来,眼神闪躲,捂嘴偷笑。
“把手伸进来,便可剥离他。”祂们将鞠离游又推近几分,挤开旺善,让莘善重新看向鞠离游,“他有我们的东西。”
莘善伸手拉住漂远的旺善,拧着眉头,低声道:“我不清楚他是否愿意......”
“叫醒他。”旺善顺着她的力道贴近她,在她身边轻声提醒道。
莘善盯着紧闭双眸的鞠离游,定了定心神,松开旺善,伸手破入那层白光。
这场景似曾相识,她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头。
莘善的双手被白光包裹,就像是探入进温水中。她摸到白光中的鞠离游,摸到他隔着衣衫突出的胸骨,摸到他干枯的脖颈,摸到他凸出的颧骨、凹陷的眼眶。
莘善用指尖轻点他的眼皮,温声道:“游儿,起来吧。我们来重新活一遍,寻常地活一遍。”
鞠离游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,眼皮底下的眼球缓缓转动起来。
莘善的双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肌肤,捧住他的脸颊。
“哈......”鞠离游吐出一口气,而后短促地喘息起来,他缓缓地睁开眼,迷离的双眸正撞进莘善的眼中。
“游儿,我会为你改姓。”莘善望着他忽然变得懵懂而炽热的眼眸,微微一笑,问道,“你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吗?”
“善儿......”旺善揪着她的衣衫轻扯两下,声音中透着不满。
鞠离游喘息着,看向一旁的旺善,眸光有些许黯淡,但他被莘善双手碰到的地方已迸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。
他垂了垂眼眸,随后牵了牵嘴角,眼中的坚定掺了写杂质,显得有些疲软,他定定地回望着莘善,低声道:“我愿意。”
莘善闻言朝他咧嘴一笑,随后移动双手,摸向他的身体。
旺善立在她的身旁静了几息,当她剥开鞠离游的衣衫时,便忽地躁狂起来。他背过身去,在她身后不住地晃荡,拉扯着她的衣衫。
莘善没工夫理他,双眼双手全专注于鞠离游的身体。
“他每一寸的经脉中都混入了息壤。”祂们适时地提醒莘善,“每一寸,浑身各处,不留分毫。”
鞠离游很瘦,很瘦。
莘善摸着他,看着从他身上散出的璀璨光彩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呃啊——!”他痛苦地呻鸣,身体也回应她,颤栗起来。
她轻轻捏了捏他彩光中格外清透的皮肉,权作安抚,而后手掌从环跳穴附近,一路摩挲向他干瘪的双腿。
鞠离游大喘了一口气,旋即闭紧了双唇,忍耐着剥离的痛楚,双手紧攥在身侧。
直到莘善的眼睛被彩光刺得生疼,旺善抱着她的腿恨恨地咬着她的裤脚,鞠离游浑身被汗湿透,息壤才剥离完全。
鞠离游的皮肤上凝着一层柔和的白光,莘善为他擦拭干净脸上的汗液,用他的衣裳将他裹了起来,抱在了怀中。
“他的腿能治好吗?”莘善拽起蹲在她腿边的旺善,看着眼前停驻的光彩,轻声问道。
祂们没有回话,反倒是旺善忿忿地驳道:“哪有那么多的好事!”
莘善瞥了一眼面色不豫的旺善,又看向靠在她怀中喘息的鞠离游。
他的残疾也是一重旧的可怜,她想要为他剥离出来。
“莘善,我们能等,外面的人可等不了。” 光彩流转,一抹绿中掺红的色彩来到莘善面前,“为你,为他。”
莘善先是一愣,随即慌张地看向旺善:“真要我来生吗?你不是说我不能生孩子吗?”
旺善闻言眉头骤然舒展,他视线闪躲,伸手揪住她的衣角:“若、若你愿意,我、我们就、就......”
“你可重塑自己。”光彩们回应着莘善,那抹绿也扭动着靠向莘善,“或高或矮,或大或小。但孕育生命只此一次。你们三人都是,不能留有后代,死后完全回归此处。”
莘善望着眼前那抹绿,仍纠结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