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,莘善认为她说的很对。
她已经离开了尹川城,在那里发生的事早被她忘记了。过去的事已然发生,她是无法再更改的。但,她可以选择不再因过去而难过。因此,她不想再提起,不想再翻出那些记忆。
前尘终归前尘,今朝不该为前尘所困。
旺善的脚还在哒哒地响着,甚至他的双臂都交叉起来,硬邦邦地挡在胸前。
“对了!那个……讹?它在哪?就在附近吗?”
哒哒的响声停下,两只手臂分开,手搭在腿上。旺善说:“它应该不在附近,只是我们进到了它的‘流放’地。”
“流放?”
“是。它‘流放’那些人的地方。”
莘善晓得旺善说的是那些人。她将锦被在自己的身上裹了裹,屏息听着车厢外的声音。没有怪异的声音。
可是,莘善仍不安地问道:“真的只有那两个吗?”
原本端坐着的旺善斜眼看了她一眼,脊背一弯,懒洋洋地一歪,手肘便支在了软囊上,掌心托着半张脸,望着莘善说:“不怕,我不睡觉,守着你。”
“万一不止两只呢?”
“不怕,他们不是天生的野兽,只是饿极了。扔点吃的就行了。”
“什么啊!他一直砰砰砰地敲,我当时以为是你在敲被子!”
莘善拧着眉,与斜躺着的旺善对视。
“砰砰砰?是他在捣弄吃食吧。嚼也不能嚼了,只能吮饮点汤水。”
“吃食?”
莘善满腹狐疑。这灰地里除了枯草就是干土,前日的雨水也不知渗到何处去了,地面依旧干松松的。莫说是河了,她连一个小水洼也不曾见得。
那些人不如旺善行装齐备,甚至连走路都不能够,只能匍匐爬行。那么,他们从哪弄的吃食?
“他们……吃的是什么?”莘善问道。
旺善默然注视她良久,方启唇说道:“怕吓着你。”
闻言,莘善也望着他沉默良久,方垂眸将窝在她身边的妙妙抱起,塞进她用锦被撑起的小窝中。
“那他们是怎么……”,莘善顿了顿,用手指逗弄着躺在她腿间的妙妙,“为何会变成那副样子?”
一声长叹,莘善望向旺善,只见原本还斜倚在软囊上的人,此时已枕着软囊躺着,一只脚踏在凭几上支起腿。
“讹是个疯子,不,疯鬼……”
旺善盯着车顶摇头,莘善也跟着他看向车顶。
他又说:“上次不是跟你说了生气吗?”
莘善收回视线,朝着旺善点点头,即使他依然望着车顶,没有看向她。
“它肯定也是老糊涂了,居然想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?鬼可以生孩子?!”
“所以我说啊,”旺善将视线从车顶移向莘善,看着她笑眯眯地说:“它老糊涂了,孩子根本不是这样来的!”
话音未落,他不待莘善细品话中意思,又抬颌望向车顶,面带笑意,说道:“活人是承受不住鬼身上厚重的生气的。只是祟的话,它们本身就是靠着活人生气而活的,只会将活人吸没。但,若是被鬼上身的话,那可活大发了。”
莘善茫然地问道:“什么活大发了?”
话音甫一落下,旺善便猛地撑起身,笑盈盈地对她说:“就是活地不能再活了!”说完,他便指着自己的眼睛说:“你有一对眼睛,就再给你长几对眼珠子。”又摸向自己的喉咙,“你有一个喉咙,便再给你长几个好嗓子,”他的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,“给你把这颈子撑大!”
莘善的目光一直随着他的手而动,此时正盯着他的脖子发愣。
她看到的那个人,没有脖子,该有脖子的那处只箍着一团软烂的肉,鼓鼓囊囊的一圈,随着他的喘息而颤动。
莘善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,弓着身子干呕,而旺善却仍在兴奋地描述:“手,想长几只就长几只!腿也是!断了还会再长!最后什么都会有好几对,肉都长了好几层,缠在一起,像个肉球一样!……”
莘善一边捂住自己的嘴,一边朝旺善那里挪动。她一只手支在凭几上,抬起脚便踹向旺善。
第一脚旺善没来得及躲开,第二脚踹向他时,他已缩在角落里求饶了。
“别!别!我错了!别打鞠信昈!他经不起你折腾!”
莘善一手按住腹部,一手捂住嘴,皱着眉将泛上来的酸水咽下。旺善靠在车厢上,朝她摆手,可脸上还带着那欠收拾的笑。
“哈哈哈,那些人都是被讹附过身的人。”
莘善干咳几声,退回去,又将自己用锦被裹住,说:“什么要孩子啊?!我看它只是在折磨人吧。”
妙妙被刚才的闹剧无辜波及,跳上凭几,摆着尾巴,舔顺着自己的毛。
旺善摸了摸它的头,在被挠之前撤手,又望向莘善,笑得一脸促狭,说:“它上活人的身,就是为了生孩子啊!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写得好恶心[捂脸笑哭]
第17章 嗒啦!美丽新世界!
“好!好!这次不用我拔出来了!”
莘善百思不解。
明明鬼没有形体,也孕育不了子嗣,讹为何一直要附身于活人,将活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,难不成是要用活人生出来的多余骨肉,硬生生拼成个“人”?
她不愿再细想,旺善也不愿再为她解答。
他只是又补充道:“活人会一直生出新骨肉,直到耗尽残存的鬼气。”
旺善说那人被烧成灰前,还是活着的。
莘善听后,胸口闷了一口气,便抬手止住旺善话头,一把扯过锦被蒙住脑袋,便佯装入睡。
可是,旺善仍然没有闭上嘴。
他只是安静了一小会儿,又忽然轻声说:“要不要去见见……讹?”
莘善将钻进被窝里的妙妙轻轻揽住,没有作声。
“不晓得它有没有成功啊?”
莘善皱紧眉头,将鼻子陷进妙妙柔顺的毛中,嗅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辛香气,闷声说道:“……绕路。”
“唉,真想瞧瞧那老东西如今是个什么德行……”
“绕路。”
“欸?什么?”
只听衣料窸窣,莘善便知是旺善挨过来了。
“绕路走。”
“嗯?不想见它啊。”
“绕路。”
莘善攥紧拳头,心下暗恼:若是旺善再敢说些浑话搪塞她,这拳头定要叫他脸上开花。
莘善正浑身绷紧,蓄势待发,却听得他拖着长音,笑应一声“好”。
又是一阵窸窣,莘善知他已退离,只得撇了下嘴,又抱紧怀中的妙妙,闭紧了眼睛。
旺善如他所言,一直都呆在车厢中守着旺善,安安静静。
不知不觉中,困意袭来,莘善也渐渐睡去。
莘善醒来时,已时至正午。
她坐起身时,妙妙也从锦被中钻出,弓着身子,舒展身子。
旺善没在马车里。
莘善边揉眼睛,边细听着周遭的声音。
马匹的喘息声,妙妙的哼唧声,然后再无声响。打了个哈欠,放心地推开车窗,一个暗绿色的背影却撞进莘善的眼中。
“欸?”
旺善闻声回头,笑着对莘善说:“醒了。”
“你怎么在地上坐着?”
莘善疑惑,四下张望,此地已不再是昨日的那片荒原,不过他们仍身处灰地罢了。
“守着你啊。”
旺善起身,拍打着身后的尘土,边说:“今晨我又行了几里路,都是好路,没有颠簸,没吵醒你。”
莘善懊恼自己睡得太沉,挠了挠头,忽然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望向旺善说:“昨日那人呢?”
“死了啊,我把他埋了。”
旺善理顺垂至胸前青绥,又将它往后甩去,盯着莘善又补充道:“入土为安了。你把他杀死了,也省得我烧他了,少了不少苦痛。唉!”
莘善愣了一瞬,又垂眸,低声说道:“……那很好了。”
“饿了吗?”旺善近前来,倚在窗前对莘善说。
莘善摇摇头,抬头望向旺善——旺善的脸逆着光一片灰暗,但那双眼睛却黑得抢眼,即使被那两片眼皮挤兑,仍扒着缝隙,定定地望着她。
莘善顿了顿,说:“我们赶路吧。”
“好。”
莘善早该习惯了。
是了,她必须得习惯旺善。
为了绕开讹的领地,旺善赶着马车绕了远路。
是了,车夫也不行了。
他们的车队里少了好多人。
但,他们还是没走出灰地。
莘善虽已习惯旺善的迷路,却不妨碍她对他发火。
她已记不清他们在这灰地徘徊了多长久。
旺善尚且有消遣——这些时日他纳了不知几双鞋子、绣了若干条手帕,还裁了布给妙妙和她各制了套衣裳。
莘善只能携妙妙偶尔散步,可灰扑扑的荒原也没甚好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