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回应。
她又试着唤了几声,仍是不见旺善的身影。莘善觉得旺善应该是回了小院,毕竟不论是鸟兽还是人,受了伤最先想起的地方总是自己的巢。
经过祠堂的时候,莘善飞速地瞥了一眼——早早亮起的长明灯将紧闭的大门照地黝黑发亮,像是……在呼唤她。
莘善。
她停下脚步。不知为何,眼前的白烟变得更浓了。
转身,走了十几步,她便站在了祠堂门前。
灯火已烧不透浓烟。她的下半身也淹在浓烟中,只有那乌黑的门仍清清楚楚地立在她眼前,还有那祠堂后九层白塔。
莘善视线下移,瞪大双眼看向自己按在黑门上的手。
门开了,烟涌了进去,打着旋吞没了四周一切,只余下正中间的一尊巨大人偶和飘飘悠悠的无数条丝线。
常年紧闭的眼睛好似睁开了一样,逼视着莘善。
她胃里翻江倒海,四肢百骸都在颤抖,发软,却仍直愣愣地立在原地,或者说是飘。
她的身子直接冲向了那颗巨型头颅的面前。
她知道的,这个人偶是她的祖先。她是这个祠堂唯一一个拥有完整血肉、完整骨架的人偶——完整的尸体。
没人和她说过,可她是知道的,她是明白的。
从未敢仔细端详过的脸就这样迎在她面前,她感觉自己的七窍都要涌出鲜血来——这颗头像是会变大般,倒映在她眼里愈来愈大,愈来愈大,几乎要将她整个眼球撑爆。
她的眼睛确实在切实地看着,可是却像瞎了一样,看不见祖先的脸。
她无法看到她。
汝已犯大忌。
什么?莘善看到那张脸动了——如纸般的皮肤哗啦哗啦地伸展。
她的嘴动了。无数的森白牙齿掉落在干瘪、枯黄的舌面上,翻滚。
轰隆轰隆的响声锤在莘善身上,像粗壮的麻绳一样捆着她,将她往下送。她听到她在尖叫,可是她却如哑巴般发不出任何声音,就像快要溺死的人一样,胸腔里喉咙里钻进了坚硬如铁的水。她觉得她瞎了,眼前一片漆黑。
耳道轰隆隆地被灌进冰冷,坚硬,腐旧,恐惧。
莘善被吐了出来。她双手撑着池边,将整个身子拖了出来。她抖着身子,回头看向平静的池面,即使是她身上的水迅速回流也没有激起一点涟漪。
“喵呜。”
莘善缓缓转头看向前方。她从来没见过东苑大门离这池水这么近过——几乎只有五步远。
门外的光温柔地勾勒出一条条曲线,并贴心地镀上一层红晕。
莘善看着端坐在门槛上的旺善。
帝屋树沙沙作响,温暖香气包裹着她冰冷的身体。
她知道自己带出了不该带的东西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春天疟疾概率还是蛮低的[捂脸笑哭]不管了,反正拉的很惨烈。人总会找到对症的病的[让我康康]
第6章 只是梦
“不要提起他!”
莘善尝试了好多次,都没将旺善重新关进东苑。
她抛下它,它又跳回她怀里;她迅速关上门,它又“喵”地一声,推开门。没奈何,她只得将旺善又带回小院。
只要她守住它,不让它去找王府那只鬼就好了。
莘善一脸复杂地看着蹲在桌子上认真舔毛的旺善。
手还是很凉。
她招呼旺善和她一起上了床,钻进了被窝。她的小院没有熏过艾草,因此她被子闻起来暖哄哄的。
暖,困,还有闭目前最后一缕白光。
“笃笃笃”。
一阵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莘善被吵醒了。
她用力地跺着地面,无声地抗议着门外之人扰她清梦。可笑,她可不记得她的小院这么惹人喜欢。
屋外很黑。
莘善看着门上的黑影,抬起手却有些犹豫。
“笃笃笃”。
门外那人仍在有规律地叩击着门板。
你会后悔的。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她。
莘善手忙脚乱地敞开了门,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穿女子淡粉衣裳的男人——他虚握成拳的手缓缓放下,垂在身侧,莘善听到自己问他:“你是谁?”
她不认识他。
他没有说话,抬起一只手指向了屋子里。莘善只觉得后背钻进一阵凉风,头皮发麻地又问他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进去。
一支满是褶皱的惨白手指,缓缓移动,指着莘善的眉心。
莘善瞪大双眼,越过那条长长的手臂,看向那尽头的人脸——没有脸。她看看不见那张脸长什么样子,只能看到他满头的簪钗勾着碎发乱晃。
她只觉双腿发软,喉咙像是堵了块硬物般难受,痛苦地微微张开嘴,那硬物像只活物般从她喉咙里冲出,在她闭紧嘴前,露出了一个字,“进”。
瞬间,眼前的男人似被解开封印般,胀大,抻展,又坍塌成一滩粘稠的糊状物,迅速攀着她的腿向上,然后钻入。
莘善来不及阻挡他,便痛苦地捂住肚子,跌落在地面,不住地翻滚。她的肚子好似被刨开了。
冷汗涔涔,汇集成水柱潺潺地淌着。
“滴哒、滴哒”。
莘善只觉眼前一片白光,刚才剧烈的腹痛像是没发生过一样。满握着衣物和皮肉的手缓缓松开,她看向自己的腹部——皱起的衣料如同一朵素白的菊花绽开,然后自花心涌出鲜红。
“啊……”
莘善手颤抖着,想要捂住却又用不了劲,只能无助地悬空着,看着那朵素白渐渐变得血红。
莘善。
她猛地抬起头,面如土色。白光里,那个粉衣男子递给她一把剪刀,她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剪开他的衣服,一点一点地铰开他的肚皮,红的黄的青的紫的流了一地,染红了他的衣裳。
莘善张开双手,满目血红。她听到耳边有重重的喘息声,还有痛苦的呻吟。她的胸膛也在剧烈地起伏着,带动着她的手也一起晃动,滴滴答答,从手上落下了一截滑腻腻的红白。
她蓦地反应过来,在那东西带动着手中所有东西掉落之前,将它们都塞进了面前那人的肚子里。
她僵硬的脸上牵起一丝微笑,看向面前那人——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现在却多了一个小鼻子,一张鲜红的小嘴,还有一双空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眶。原本修长的身形也缩小,缩小,她的一只手便可堵住那人腹部的破洞。
莘善惊恐地往后跌去,头上的珠翠摇晃,铃铃作响。
“啊啊啊啊!”
她双手捂住自己眼睛,仿佛它们马上就要掉出眼眶一样,十指狠狠扣进眼眶,固定住。挣扎地站起身,她踉跄地往外跑。满目洁白,她看不到路。
“笃笃笃!”
又是敲门声。
莘善不敢再睁眼,朝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奔跑,却一脚踩空,骨碌碌地一圈一圈地往下滚。
“哐当!”
莘善以头抢地。
“谁在里面?!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莘善眼冒金星,痛苦地用手撑住地面,勉强站起身。
“谁准你进祠堂的?!快滚出来!”
那个女人边敲门边喊道。
脑袋像是被灌满水一样,肿痛难耐。莘善轻轻晃动头,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声响,配合着她急促地心跳声,一阵一阵地刺痛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到底是谁!”
莘善被吵得难受,双手“梆”地一声按在门上。在她震惊地看着手中握着的剪刀时,门被她推开了。
“……莘善?怎么是你?”
莘善茫然地看向宁嘉洺,扑面而来的是艾草香和烧焦的糊味。
“又被罚了?”
莘善看着她忽闪如蝶翼睫毛,慢慢举起手中的剪刀。
“啧!从哪捡到的烂剪刀。”
莘善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,悻悻地低下头,将剪刀藏至身后。
宁嘉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:“罚完了就早点回去,别在外面乱晃。”
“好。”
府内开始点灯了。
莘善蹲在墙头。脚下是黄澄澄,头顶是黑黝黝,她在交接处静静地不知所措。她从怀里拿出那把剪刀——黑褐色的锈垢厚厚地覆盖在上面,用手轻轻一抠便会簌簌地落下锈渣。
莘善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个遍,不觉得它会有什么用,可扔又觉得舍不得,只得拿在手里把玩,在墙根处堆起一丛丛如蘑菇般小小的黑山。
微弱的声响。
莘善转头看向身后——一双绿眸子由远至近,在她身后几步远处蹲坐下一只黑猫。
“喵。”
莘善蹙着眉,调转身子,也面对着它蹲在墙头。
“你别再乱跑了!乖,我们回家。”
她试探性地伸出手,身子前倾,却在触及它伸来嗅探的鼻尖前,扑了个空。
旺善又跑掉了。
莘善很生气。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这只不听话的小猫,然后将它好好地关上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