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胸口闷着一口气,莘善脚下的步伐也重了起来,踩碎了好几片瓦,但她已无暇顾及是否会被人发现——旺善就在她面前三步远处,只差一点点便可将它抓住,可就是差这一点点,她连它的毛都没摸到。
她随着它跳下,终于将它逼到了一堵墙前。不等旺善转身,在它停下的一瞬间,莘善便飞扑过去,将它抱了个满怀。
“嘿嘿,这下你跑不了了吧!”
莘善搓揉着旺善的猫头,狞笑着说。
“……是……很难……”
远处传来人声。
怀中的旺善没有挣扎,莘善无趣地松了松紧箍着它的手臂,抬头看向四周。
西苑。大家住的地方。
她浑身一僵。旺善从她怀里跳出,不见了踪影。莘善回神,起身欲追,却在下一瞬贴紧墙面,陷进黑暗中。她看着前方门洞走进两个人,然后从她面前轻松走过,却在她脑中重重落下一句话。
师姐那双眼睛真勾人。
师姐那双眼睛真勾人。
眼睛真勾人。
眼睛真勾人。
她双手在身后的墙壁上摸索,凸起,凹陷,沿着勾勒,屏气,探寻。
眼睛。
眼睛。
她猛地转身,双手扣在那两个隆起的圆球上——身后是一座影壁。
“我早说了,眼睛这种东西……”
指尖钝痛,她狠狠地扣着。不管这墙上刻的是什么东西,她现在想扣下这两圆珠子。
盖住就好了。
她看向沿着凹槽缓缓流下的暗色液体,停下了动作。
用什么?眼皮?
不。
……睫毛。
倏地,她听到面前一阵滋滋滋的声音。她的眼睛突然好痒。
短促而微弱的惊呼声。她疯狂地搓挠着眼皮,却又将手扎得刺痒。
“哈,啊,什么啊?!”
撤手的空挡儿,她再将手摸向眼睛时,却再接触不到皮肉,只捧了满手的毛发,正在她手中滋滋滋地生长着。
“不要!我不要这样!”
她的睫毛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生长。她用手往两侧拨弄着两缕以长得如头发般长的毛发,想用手拽,却疼得厉害。眼角好像也长出了睫毛。她用手背擦着外眼角,却怎么也阻挡不了毛发的生出。
好恐怖。
莘善再也承受不住在她眼皮上肆虐生长的睫毛的重量,跪在地上,低垂着头,双手撑在地面上,大口大口、急促地喘息着。
她睁不动眼了。
四条拧成一股她抱都抱不动的不知该称是睫毛还是什么的东西,堆在地面上蠕动。
蟒。
龙吗?影壁上雕的是龙吗?
她的脑袋一片空白,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睫毛拉扯开的缝隙里流出去,渗进眼前闪着冷光的漆黑一片。
她的脸几乎都要被拽下来。整张脸。
胸口好痛。
呼……吸,呼……吸,呼…吸,呼…吸,呼吸,呼吸,吸,吸。
她不要长睫毛!她不要盖住!
刺痛。好闷。
手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她拿着它乱挥,乱戳,乱剪。
咔嚓,咔嚓,咔嚓,咔嚓。
火星四溅。
她大睁着眼睛,瘫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有双鞋停在她眼前。好像有人在叫她。
头被搬起,她看见了眼前人——茅汀硕。
她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,看见他皱眉偏头躲开,她尝试抬起她的右手。
“从哪弄的剪刀?还挺好看的。”
剪刀被茅汀硕拿走,而她仍一瞬不瞬地盯着的脸,说:“……好看吗?”
“啊,剪刀?不是你偷的吧。”
一把雪白的剪刀在她眼前晃过。
“我说……我的眼睛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喵呜!”
一声尖利的猫叫声。
茅汀硕起身欲追,却被莘善拽住,重心不稳,直直地撞进她眼中。
“你怕什么?”
莘善嘴边勾起一丝讥讽,注视着眼前撑在她身上的发愣的男人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那对剑眉高高隆起,往眉心刺去。
莘善轻笑一声,说:“你怕莘良,你看到我就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,捏碎了她后面的话。
“不要提起他!”
茅汀硕敢直视她的眼睛了,带着恨意,紧紧地箍住她。
她终于能仔细看他的眼睛了,带着恨意,深深地拖拽他。
我不是莘良。
莘善说不出话,大张着嘴,眼角渗出泪珠,耳边是嗡嗡的风声?人声?鬼叫?
我不是莘良。
浑浊的眼睛看不见,浑浊的心也听不到。
她的脖子要断掉了,碎掉了。
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脖子被人勒得这么紧,她的血还会全部倒流到她的脸上,头上,很热很胀。
手是冰冷的。
所以她抬手,握住茅汀硕的手臂,往下一扽,断了,碎了。
什么都“啪唧”一声,碎掉了。
她的手很冷,感受不到什么。
但是当她摸着滚烫的脖颈,看到茅汀硕蜷曲着身子疼晕过去后,她笑了。她刚才被他勒住了好长时间,她翻白眼的时候他也没松手,所以他不是只恨这双招子,只是恨莘善这个人,对不对?
旺善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肩膀上。她没有再试图去抓住它。
莘善站在墙头,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茅汀硕搬走。
她或许应该离开这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对不起[爆哭]剥离自己是很痛苦的过程,马上带你出城![爆哭]
第7章 离巢
“你才是狗!”
莘善要受不了了。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应该是她应当承受的。
她蹲在墙角,一个阴暗的角落里,没有人能发现的地方。她回不去那个小院了。
今夜太吵了。光很吵,人很吵,她的心也吵得厉害。
好长时间没有修剪的指甲分开挨在一起的发丝,抠在头皮上,痛但可以让莘善清醒着流泪,不用担心发出声音。
为什么?
她的眼睛失焦地投在某处,剥落的,断裂的,霉蚀的,吐白的,模糊地放大。
为什么?
她吸了吸鼻子,昂起头,温暖的泪水划过平坦,拐下,冰冷的掉落在她发烫的皮肤上。
衣袖被勾动。
莘善低头看向那只黑猫。静静地对视着,那双翠绿清澈如宝石的眸子,她伸出手,将它抱进了怀里。
“是你对吗?你这只坏猫,都是你干的……”
她将它深深地塞进自己的怀里,脸深深地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,鼻子深深地嗅着它身上冰冷的辛香。
“唔!”
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两边咧,不管是口水还是泪水,都被她抹进旺善的毛发里。
“为什么?!”
旺善在她怀里挣扎,她听到远处的吵闹声。
短促地张嘴吸气,又打了个哭嗝,她松开旺善,然后向自己的大腿上猛击一拳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早已跳上墙凝注着她的旺善。
只有你……
使劲吸了几下鼻子,她胡乱擦了把脸,轻巧地跃上院墙,跟随着旺善在黑暗下,灰暗中奔跑。
很亮,这里很亮很亮。
莘善从来没来过这里。她转头看向远处闪着金光的白塔,不安地跟随着旺善走在一条明亮的白色石板路上。
旺善停下了,她也跟着停下来。高高翘起的尾巴完成一个半圆,抖动着朝反方向弯下尾尖,旺善回头看她。
莘善咽了咽口水,抖了抖嘴唇,说:“我们要去哪……”
旺善像是若有所思地转回头,耳朵都动两下,随后纵身一跃,跳进了路边齐膝深的草丛里。
莘善紧随其后,用手拨拉开草,以防旺善的身影被杂草淹没。其实她完全不必担心找不到旺善,因为它每一步都高高地跃起,确保她能看到它的行进路线,又“唔嗯”一声落下。跃起,跟随,落下,渐渐地远离了那些刺痛她的光,又来到一堵墙前——不,又是一堵影壁。
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上面刻画着什么。她欲伸手触摸,却被旺善打断。它跃起,咬住她的衣袖,呜呜地低吼着。
莘善愣了一下,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它在空中荡着的后爪,却被它借力蹬走。
她跟着旺善绕至影壁后——黑暗一片,影壁的后面什么都没刻。
旺善贴着墙边挖着什么,莘善也好奇地蹲下,与它一同挖掘。土很硬,她的手指很痛,于是她摸向怀中,拿出了一把剪刀。
她顿了一下,随后推开旺善,用力地将这把剪刀扎入土中。
手震得发麻。
她咬着牙,双手握住,高高举起,然后迅速地刺下。
噗嗤。
举起,重重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