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穆春抱着萍妹,警惕地盯着鞠信昈。莘申逸悄悄挪动到莘善身旁,垂头呆立。
莘善轻咳一声,强作自然地牵起樊英涞的手,拉着她一同落座。
“你跟莘申逸坐那边。”她指这右面那一侧的椅子,对鞠信昈道。
“不用。”他眉眼弯弯,笑得温顺,“我喜欢站着。”说罢便走到莘善身侧,垂手侍立。
莘善抬头望了他一眼,未再坚持。
“小善善。”樊英涞亲昵地唤她。莘善转回头看她。
“跟我们住在一起吧!”她热情相邀。还未等莘善回答,莘申逸已激动地站起身:“不行!”
莘穆春也皱着眉,向樊英涞摇了摇头。鞠信昈倒没表示什么,仍静立在一旁。
“逸小子,你激动个什么劲啊!你家主师还没说什么呢!”樊英涞呛道。
莘申逸红了脸,挠着头坐下,偷偷瞥着莘善。
跟樊英涞住的话,也就是说要在柳家庄住......
莘善正自沉吟,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。
“樊英涞!”莘祁末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他一副可怖的气极模样,伸手便要来夺莘善,却被鞠信昈侧身格开。
莘祁末踉跄着跌退数步,站定后神色怔忡。
莘善从鞠信昈身后闪出,忙打圆场道:“我不过是来她府上坐坐!”
“是,是。小莘啊,孩子家多走动走动,精气神自然也活络。”樊英涞在一旁笑着帮腔。
可莘祁末却没搭理她俩,只黑着脸,死死盯住鞠信昈。
“我可没说要和这个男人一起......”他冷声道。
“你这人!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?!”樊英涞急步上前,一把揪着莘祁末的衣领。
鞠信昈冷哼一声。
莘善迷茫地问道:“你们说好什么了?”
莘祁末望向她,眼中流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樊英涞松开他,转回身时脸上已换上温柔的微笑。
“我们要带你去治病。”她说道。
“......病?”莘善疑惑但心中已有思量。
“你知道数历山为何那般古怪吗?”樊英涞问道。
莘善摇了摇头。
“数历山上,还残留着古神的生气,护佑着祂的族民。”莘穆春将萍妹放下,让她出去自己玩,“那些鹦鹉,便是神的生气混着未朽的血肉所化。”
“也可称之为‘息壤’。”樊英涞补充道。莘祁末垂头坐在椅子上,一言不发。
莘善闻言一怔。
“‘息壤’与数历山地脉相连,能将被杻树吸收的祟气转化成生气,供养鹦鹉。因此它们得以长居山上,并借‘息壤’赋予它们类似鬼惑的能力,用以威慑外人。”
樊英涞话语微顿,目光锁定莘善,缓缓启唇:“我们原以为是那日莘万陵派来的死士盗走了息壤。但经我的女儿们与莘家班多方调查,那‘息壤’......竟是被你吸收了。”
莘善往后退了半步,小腿磕在桌腿上。
“我、我......”
“此事绝不能让柳家庄人知道。”樊英涞垂头沉吟道,又蓦地抬头,“而且你的情况也很是凶险。你能维持现在这般形态,便已是神迹了。”
“历代主师都不敢直接用手碰触‘息壤’......”莘祁末幽幽地插嘴道。
“那、那该怎么办......”莘善听得糊涂。
“去开明城。”莘穆春语调沉静,瞥了莘祁末一眼。
“再去京城!”樊英涞笑嘻嘻地补充道。
鞠信昈拍了拍莘善的肩头。
她抬头望去——旺善正对她温柔微笑。
第66章 祖父
“......男人也能生孩子?他难产了?”
莘善他们这次倒是走得痛快。
樊英涞需镇守在柳家庄, 因此鞠信昈作为信使,便与莘善一行人同行。
妙妙也不知何时回倒了马车里。
一上车,鞠信昈便挤在莘善身旁, 惹得莘祁末很是不快。莘管铭好说歹说才将莘祁末按回座位上。
莘善索性装聋作哑,只贴管挨着鞠信昈蹭些凉意。
她抱着妙妙, 抠着手指, 心中一阵恍惚——她似乎一直在逃离。
不管是因为什么, 她始终在从一座城,“逃”往另一座城。
莘善低低叹了口气, 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
一只惨白的手伸至她眼前。莘善抬头看了一眼笑眯眯的鞠信昈, 随即抬手搭在他手背上, 借力下了车。
此行依旧是向西。紧赶慢赶,也需走上个十天半月。
鞠信昈在树荫下铺开一张竹席,搀着莘善坐下。
天依旧炎热, 每人都拿了把蒲扇扇着风,独独鞠信昈拿着一柄精美的团扇,不紧不慢地为莘善送着凉风。
阿七头上仍缠着布条,席地而坐,无精打采地靠在树干上——像他这般的人还有好几个。
莘善不解, 转头问离自己最近的芳芳道:“也太赶了吧,他们还没好利索呢。”说着她用眼神示意那些受伤的人。
芳芳扫视了一圈,瞬间恍然,笑着道:“没关系,都是小伤, 好好睡几觉就好了。”
“天天赶路, 哪能睡好啊!”莘善夺过扇子, 吭哧吭哧地为自己扇风。
“不碍事, 不碍事。”芳芳摆摆手,“都糙惯了,这种情况时有发生。”
莘善望着她满不在乎的神情,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“善儿。”
她回头,望向鞠信昈——他的口型是要她单独交谈。
莘善拧着眉,故意转回头,明显拒绝——这大热天的天,她可不想乱动,光站起来她就得出一身的汗。
但却拗不过他在掌心乱挠,莘善还是跟着他转到一棵大树后。
她双手抱胸,不耐烦地瞥向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众人。
“你是不是不喜欢鞠信昈这张脸?”旺善开门见山,“你都不怎么同我说话了。”他语带委屈。
“那能怎么办?”莘善瞥了他一眼,语气硬邦邦的。
她至少没有离他老远,还肯挨着他坐。
“给我面具。”旺善朝她伸出手。
莘善闻先是一愣,随后便松开手臂,自怀中掏出那副名为“旺善的脸”的面具。
旺善接过,自袖中掏出一卷丝线,手指翻飞,灵巧地将面具覆在了鞠信昈的脸上。
“这样呢?”他问道。
那张脸真的活灵活现,只差上点颜色,便成为了真的人脸。
莘善望着旺善直发愣。
“看来是很满意了。”他笑着说道。
“可是......你没给眼睛留窟窿,会看不见路的。”莘善不想让他小看自己。
“那便劳烦小大人做小人的眼了。”他的手精准地搭上她的肩头。
“不要!”莘善打掉了他的手,兀自大步离开。
“善儿?!别走!”他在身后喊道。
莘善没有理他,可没走几步,却遇到了莘祁末。
并非偶遇,他显然是在特意等她。
他紧紧箍住莘善的手腕,将她拽到一旁。
“你别和他走那么近,知道吗?!”他弓着背,将莘善圈在身前,垂头死死地盯着她。
莘善向后退了几步,脊背靠在树干上,仍觉得不甚自在。她一手抵在莘祁末腰腹处,别开脸,小声嘟囔:“又不是我非要靠着他的......”
“那你见他走近就走开,总之离他远一点!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压迫。
莘祁末说话时不断逼近,胸腔里的震动也让莘善心烦意乱。
她手上猛地发力,将他推开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般霸道?!我想怎样就怎样!轮不到你来管!”莘善望着踉跄站稳的莘祁末,气冲冲地喊道,“再说了,我可是主师!你现在这样是......”莘善在斟酌用词,“是、是恶奴欺主!”她猛拍一下额头喊道。
莘祁末拧着眉,双手掐腰,嘴角抽搐了几下,旋即低头轻笑出声。
莘善不满他的反应,“啧”了一声后,与他擦肩而过。
莘祁末却伸手拽住她的手腕,语气软了下来,低声道:“此人城府极深,不可深交。”
莘善叹了一口气,只能敷衍道: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边说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。
她跟旺善交情得可比他想象中的深啊。那只鬼一撅尾巴,她便知道他要往哪飞。
莘祁末跟在她身后,亦步亦趋,连连叹息。
莘善狐疑地回头望向他,只见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,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眼眸中满是疼惜:“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肉,很难受吧?”他身子微微一颤,猛地低头捂嘴,“跟那些人一般......”
莘善听不得别人说自己胖。她狠狠瞪了莘祁末一眼,随即转身便走。
炎炎夏日,蒸得人昏沉欲睡。
鞠信昈戴着那张面具,静静地坐在一旁。
莘善怕莘祁末又来闹事,遂将莘管铭叫来与自己同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