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韶被她扶起靠在她身上,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身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定声命令:“明月,绑架我们的人刚逃走,你带几人,看看能否追上。”
明月一怔,随即应道:“是!”
她回头点了几个玄甲卫,正要冲出去,又听萧韶说道:“剩下的人……”
萧韶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,终是命令道:“跟我一起回通判府。”
……
第二日,通判府。
内室中门窗紧闭,一束日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。
床榻上,林砚静静地躺着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,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,他阖着眼,呼吸轻浅,只有眉头仍旧紧紧蹙着。
胡太医坐在床边的圆凳上,正给他把脉,面色凝重。萧韶站在一旁,一袭护卫青衣负手而立,她今日仍是男装打扮,可那眉眼间的冷厉,却让人不敢直视。
明月侍立在她身侧,大气也不敢出,自从昨日回府后,殿下便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,让人看了便心中发冷。
过了良久,胡太医松开手,起身对萧韶行礼:“殿下。”
萧韶冷冷问道:“如何?他并没有受伤,为何会昏迷?他究竟是不是……装出来的?”
她昨夜药效解了之后,第一时间探过他的内息,确实和从前一样空空如也,可今晨她又探了一次,他的内息竟又渐渐充盈起来。
胡太医捋了捋胡须,沉吟道:“回殿下,林大人的脉象……确实颇为古怪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着回道:“老臣仔细查探后发现,林大人确实受了极重的内伤,经脉也有明显受损的迹象,若非林大人底子好,寻常人若是受这么重的伤,恐怕此刻已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,谁都听得出来。
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受了极重内伤?
他竟不是装出来的,可是他何时受的内伤,为何她竟丝毫不知。
“胡太医,”她忍不住追问,“可能看出他究竟受了什么内伤?前日赴宴前他还一切如常,昨日在那废弃柴房,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,他也并未受伤。”
胡太医摇了摇头,惭愧道:“这个……老臣并不会武,着实看不出来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此刻林大人的内息正在渐渐恢复,想必已无大碍。”
萧韶沉默片刻,再次问道:“那……他确实会武功了?”
胡太医这次毫不犹豫地颔首:“自然。习武之人的脉象与常人不同,会更加沉实有力,气血运行也更为顺畅。林大人的脉象,分明是自幼习武、根基深厚之人。”
萧韶的脸色,再次沉了几分。自幼习武、根基深厚……
明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惊呼出声:“林公子……不,林大人会武功?”
殿下昨日被救回来后状态便一直很奇怪,对昨日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,就连她说话也不理会,只说是霍嵘派刺客掳走了她和林大人。
她看向萧韶,满脸不可置信:“……可、可林大人若会武功,怎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谁都明白她的意思。
萧韶心中再次不可抑制地一痛,她看向明月,沉声问道:“你昨日没有追到人,可有看到他们是往何处逃跑的,可是苍茫山?”
明月羞愧地低下头:“属下……属下不善追踪,没有看到。”
明月快声补充道:“若是奔雷醒来就好了,他一定能追上。”
“无妨,你和奔雷擅长的本就不同,”萧韶口中安慰,心中却在暗暗梳理整件事情。
萧家祖上有胡人血统,她的瞳色比一般人更淡一些,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引起注意,可这西州胡人众多,正是她极好的掩饰,却不想,还是被霍丞认了出来。
当年在北羌,容瑾本已能抓住霍荻父子,却被九霄阁的人救下,一路逃往西州。林砚曾说那些刺客不是九霄阁的人,她也深以为然。现在看来,应当是霍嵘背着九霄阁,擅自绑架了她。
但不管如何,这件事对她来说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萧韶沉思片刻,定声吩咐:“明月,以林砚的名义,通知西州署。”
“就说通判大人被前绥余孽霍嵘绑架,至今昏迷不醒,刺客已经逃往苍茫山,让西州署派人前去苍茫山追查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正好借此机会,既能名正言顺接近苍茫山,又能让本宫看看,这西州州署中,究竟有谁在勾结九霄阁。”
明月眼睛瞬间一亮,连忙应道:“是,殿下英明!”
可很快,她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头:“可是殿下,若是西州署那帮人知道了这件事,定要成群结队地来探望林大人,岂不是会影响他休息?”
萧韶闻言冷笑一声:“影响他休息?你没听胡太医说,他已无大碍,很快便能醒来?”
很快便能醒来……
萧韶想到此处,垂着的指尖骤然一紧。
她缓缓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,神情一点点变冷。
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貌,明日两日前两人还并肩赏夜,此刻却只觉得无比陌生。
她以为她看透了他那双浸了墨的眼眸,却不想,却是从头到尾被瞒在鼓里。
她以林砚之名,已经将整个通判府的护卫尽数换成玄甲卫,等他醒来后,她定是要亲自审问。但她绝对不能让一个身份不明又极其危险的人,不受控制地醒来。
萧韶猛地转身看向胡太医,冷声问道:“胡太医见识渊博,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废掉一个人的武功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林砚藏在被子下的手,骤然一紧。
屋内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。
明月更是脸色剧变。
她知道殿下习惯掌控一切,林砚会武功这件事,明显脱离了殿下的掌控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殿下会这么狠,狠到直接废掉武功?
她试探道:“殿下您若是不放心林大人,用绳索或铁链将他缚住不就行了,何必,何必废掉武功?”
萧韶摇头,“西州署若要来探望,以我此刻明面的身份根本拦不住,你说若是让他们看见林砚被人绑在床上,会如何想?”
明月瞬间愣住,想说什么反驳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胡太医同样大惊,但见萧韶态度坚持,只好斟酌着建议:“这……若要彻底废掉武功,最直接的法子,便是挑断手筋和脚筋——”
挑断手筋脚筋?
萧韶心底倏然一颤,她下意识地否定:“不行!”
那反应太快,快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,直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她才反应过来,找补道:“在西州,我们还需要他的身份,至少……外表上不能看出异常。”
胡太医松了口气,这才再次建议:“那殿下或许是要暂时封住林大人的内力?”
萧韶怔愣半晌,她竟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办法,当即颔首:“正是,不知太
医可有办法?”
胡太医沉吟道:“医术上有记载,以金针刺入不同穴道,会有不同效果。比方说,以金针封住后背大椎穴,可影响内力运行,若以金针封住胸口膻中穴,便可切断内力运行,使其无法施展武功。”
萧韶眸光一闪:“能封多久?”
“金针刺穴的效果,只能维持三日。但只要每三日施一次针,便能一直封住。”
胡太医顿了顿,面露迟疑:“只是膻中穴是宗气聚会之处,极为敏感,施针时,林大人恐怕会……十分痛苦。”
萧韶双手猛地攥紧。
她垂眸看向床上昏迷的男子,声音冷得像冰,“既然如此,现在便请太医施针。”
趁他昏迷无法反抗之际,是最好的下手时机。
第94章 施针
殿下爱慕王家二公子
明月站在一旁, 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她能感觉到, 这些时日的殿下比起以往已经多了许多笑容和生气, 可此刻的殿下,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镇安司首领。
胡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, 在桌上缓缓展开。日光从窗棂照入,落在那排得整整齐齐的金针上,每一根都泛着幽冷的光芒, 细如发丝,长不过寸许,却让人望而生畏。
他拈起一根, 对着光看了看, 又拈起两根, 三根并在一起, 面色犯难地转向萧韶:“回殿下, 老臣以前从未用过此法, 据医书记载,封住膻中穴需以三根金针同时刺入,方能阻断内力运行, 若为了减轻痛苦, 可分三次施针, 一针一针慢慢刺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砚身上,迟疑地说道:“老臣担心, 第一针刺入后过于痛苦, 林大人会因此醒来, 届时他若挣扎反抗,只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