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静室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,摆放着的几个大小不一、但用金玉做成,镶嵌着宝石一看便知珍贵无比的盒子。
林砚强压激动,迅速走到案前。盒子并未上锁,他毫不犹豫地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紫檀嵌螺钿方盒。
里面并非他预想的奇珍异宝,而是一封封整齐叠放的信件,信封已有些泛黄,但保存完好。
林砚目光骤然一紧。他隐约知道,恩公多年来一直在查探前朝旧事与萧家秘辛,难道线索就藏在这些信件之中。
他小心地取出一封,展开,信中字迹刚劲有力,明显人男子手笔。
“吾妹乐真,见字如晤。西京冬寒,慎添衣,勿贪凉。质居不易,兄知你委屈,然萧家儿女,脊梁不可弯。宫中耳目繁杂,饮食起居务必小心。兄长在此,必不使你长久受困。切记,保重自身,待兄接你归家之日。兄,止渊手书。”
他又打开一封:“乐真,闻你染病,心急如焚。随信附上宫中不便取得之药材若干,已打点妥当,自可信赖之人处取用。绥帝多疑,太子骄横,避其锋芒,虚与委蛇即可。万事,以你平安为要。忍一时之气,换海阔天空。兄日夜筹谋,归期不远。珍重万千。”
信竟是萧韶的大哥,如今的新帝萧止渊,当年写给在西京为质的妹妹的家书。字字句句,饱含着兄长对妹妹处境的心疼、对她安危的担忧以及那份深沉而坚定的保护承诺。
他从未想过,如今权势滔天、杀伐果断的长公主萧韶,当年也曾是这般艰难,也这般如履薄冰。
他隐隐猜到,也许就是在那虎狼环伺的敌国宫中,王玄微走进了她的心里。
他一时间想要继续看下去,但他终是猛地闭上眼,强行掐断这丝不合时宜的冲动。
他迅速而小心地将信件按照原样折好放回,合上盒子。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静室。这里的宝物,随便一件,其价值与稀有程度都远超外面宝库中的那些十倍。就连金丝软甲这等传说中的宝物都随意放置于此……
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——这间静室,收藏的恐怕都是萧止渊赠予妹妹的、或者是对萧韶而言具有特殊情感意义的珍宝,远比外间那些单纯的财物贡品珍贵。
如此说来,焚金炉若真在公主府,那定在此处无疑!
此时的花厅中,因为萧韶的到来,两人的争吵暂时偃旗息鼓,众人的目光都聚于她身上。
“乐真!”容婉率先快步迎了上来,亲昵地挽住萧韶的手臂,挤眉弄眼,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我可是听说了,昨夜你亲自把那小郎君从雨里抱了回来,还共度了一夜!快跟我说说,这年轻鲜活、任你搓圆捏扁的少年郎,滋味究竟如何”
她一边调侃,一边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王玄微。
王玄微本就沉肃的脸色再次一暗。昨夜母亲强逼他画一幅萧韶的画像以作赔礼,他心绪烦乱,勉强提笔,熬了半宿才画成。本就疲惫不堪,今早便多睡了一会儿,谁知他才刚一醒来,便接连听闻萧韶这一连串荒唐之举——亲自把林砚抱回府中,允他泡温泉,还同床共枕,今早起来更是迫不及待地带人去宝库挑选宝物。
这和那些临幸妃嫔后便大肆赏赐的昏君有何分别!
依着他原本的脾气,是断然不肯来见萧韶的。可母亲言明利害,硬是押着他前来。而他也确实觉得萧韶欠他一个解释——为何要如此作践她自己,为何要找个和他如此相似的替身来羞辱他
听容婉提起林砚,萧韶脑海中不禁闪过方才密室中,林砚被她锁住、喂药,乃至痛到颤抖的身躯……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一种混合着餍足、掌控与某种隐秘欢愉的复杂神色,虽然一闪而逝,却被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王玄微瞬间捕捉。
难道……难道他们昨夜,已经……难道萧韶已经失了贞洁!
这个认识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,一股混合着愤怒、失望、鄙夷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,猛地窜上心头。
“看来那少年郎甚合你意。”容婉将萧韶那一瞬的异样尽收眼底,脸上的戏谑更浓。不过这档子事当真如此美妙她认识萧韶这么多年,甚少在她脸上见到这般·……难以形容的近似餍足慵懒的神情。
“对了,”容婉拍了拍萧韶手背,“大哥就快从羌地凯旋了,到时陛下定会设宴接风。如此场合,你不如就带那林砚同去。”说着,她又故意瞪了王玄微一眼,是该让某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人好好看看,萧韶不是非他不可。
陈隋玉终于再也坐不住了,她起身走到萧韶面前,端庄地行了一礼:“殿下,臣妇今日携犬子前来,是专程为诗会之事,向殿下致歉。”
萧韶这才转身看向王玄微,方才她克制着不去看他,就是怕会忍不住泄露心事。
“夫人请起。”萧韶对着陈隋玉虚扶一下,语气还算
温和。
“柳思思是臣妇娘家外甥女,自幼在隆阳祖宅长大,不通京城人情世故。初来乍到,臣妇便托付二郎多加照拂,不料竟惹出这许多是非,让殿下烦心。”陈隋玉言辞恳切,“今日回去,臣妇便即刻命人将她送回隆阳老家严加管教,必定不会再让她出现在殿下面前,惹殿下厌烦。”
“不必。”萧韶摇头,她还不至于因此怪罪一个女子。毕竟嘴和手都长在元景哥哥身上,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自己决定,与旁人何关。
陈隋玉闻言,一时摸不准萧韶究竟是真心不怪,还是反话正说,只能更加小心地赔着笑,同时对身侧的王玄微使了个眼色。
王玄微抿紧嘴唇,在母亲催促的目光下,终究还是上前几步,走到萧韶身边,语气却依旧硬邦邦:“是家母有事,命我前来。”
陈隋玉在一旁暗自叹息,这个傻儿子,分明自己也想见萧韶,画也画了,人也来了,偏要死鸭子嘴硬,将一切都推到母亲身上。
萧韶心中却是一动,一丝隐秘的欢喜悄然涌上。元景哥哥这是……在生气因为林砚
这是不是说明他是在意自己的,他并非如表面那般毫不在乎。
她此番种种看似出格荒唐的举动,不过是想逼他向自己低一次头,哪怕只有一次。她想让他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睛里,能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影子。
王玄微从袖中取出那卷他熬了半夜才完成的画轴,语气依旧冷淡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:“家母嘱我赠画,以表歉意。”
萧韶眼睛一亮,几乎是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,带着珍视的心情,缓缓将画轴展开。
画纸缓缓铺陈,是一幅春日仕女游园图。背景是繁花似锦的曲江园,只见桃李争妍,杏花如雪,海棠垂丝,更有大片灼灼其华的牡丹,于假山石畔恣意绽放,蝴蝶翩跹其间,春意盎然,生机勃勃。
萧韶的目光掠过这些繁花美景,最终落在了画中女子的容颜上。
确是她的眉眼轮廓。
可那神态……
凌厉的线条勾勒出画中女子锐利的眼角,唇角勾着的笑容更是透着凶光,仿佛不是养尊处优、纵情恣意的长公主,而是一个狠戾残暴的凶兽,正冷冷睥睨着画外的世界。
萧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。
她手一松,画轴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摔落在地,滚开一截,画中女子那张扭曲的脸庞,正好朝上,刺眼地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。
王玄微见状,连日来的憋闷不满涌上心头:“你这又是发的什么脾气?这画我熬了半宿心力才画成!”
“发脾气?”萧韶猛地抬头,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,“在你眼里,我萧韶便是这般面目可憎、心肠歹毒的模样?”
面目可憎、心肠歹毒?王玄微狠狠皱眉,萧韶简直不可理喻,怕不是又在借题发挥。
终是容婉让沈妄俯下身捡起画轴,看清画中内容后瞬间火冒三丈:“王玄微,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如此丑化、侮辱当朝长公主!”
王玄微困惑地从容婉手中接过画轴,看清画中女子神态后,瞬间惊住。
昨夜他神思不属,满心都是对萧韶近期所作所为的愤懑与失望,画笔挥洒间,不知不觉竟将那些情绪也倾注其中。
他想起她鞭答林砚时的冷酷,想起她当众抱回林砚的张扬,想起她那些不容置喙、霸道专横的行事作风……这些画面交织,竟让他笔下的萧韶,成了这般戾气深重、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。
陈隋玉见王玄微神色不对,急忙上前,从他僵住的手中拿过画轴。只一眼,一股凉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让她遍体生寒,手脚冰凉。
屋内瞬间死寂。
王玄微什么都没有说,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。可他的震惊、他的恍然、他那一瞬间的无措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萧韶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忽然轻笑出声,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空茫,里面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彻骨的寒意与自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