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案上,却像是点在程锋心上,明明并未发怒,更没有严刑逼供,汗水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滚落,心脏疯狂地撞击肋骨,像是快从胸口跳出来。
程峰强忍住心中恐惧,颤声道:“属下两年前以西山棋手的身份和萧韶对弈,有幸得到赏识成功进入公主府做幕僚,可那萧韶身边已有雪月风雷四人,她凡有秘事只信任这四人,属下用尽办法,终究……未成。”
一番话讲完,室内瞬间安静到空气都静止,似乎就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。
“赐丸。”林砚淡声开口,几缕发丝垂在额前,遮住了眉骨下的阴影,却遮不住那双眼眸——瞳色是极淡的墨,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,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。
“少主饶命,少主饶命啊!”方才还算得上镇定的程峰瞬间面无血色,这千叠丸服下后有如百蚁噬咬,又疼又麻,又有如坠入冰窟烈日,又冷又热,而且第一次服用痛苦只会持续两个时辰,可第二次服用就会疼上四个时辰,第三次服用则是会疼上整整一日,第四次整整两日,直到第五次,还从来没有人能撑过第五次。
“既然无法接近萧韶,明知萧韶信任雪月风雷四人,为何不及时转换目标?生生浪费阁中前期的努力。”林砚俊美的脸庞透着漠然。
“属下知错,还望少主饶命!”一阵莫大的恐慌狠狠揪住他的心脏,程峰甚至将头磕出了血。
岑路取药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,他知道少主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求饶而心软,程峰这般苦苦哀求也只是徒增狼狈。
程峰看着递在眼前的黑色药丸,再如何颤抖也只能接过、咽下。
不过瞬息之间,屋内瞬间爆发痛苦的惨嚎,几乎要把整个抱月轩冲破。
在程峰的哀嚎声中,其余帮众战栗着一一陈述,生怕那痛苦会落到自己身上。
等到所有人都讲完离开,等到程峰被下人抬走,岑路脸上终于浮现一抹按捺不住的忧心,“少主,这萧韶身边简直是铁板一块滴水不漏,不怪他们这些年一无所获。”
“再如何缜密的人也会有破绽。”林砚表情丝毫未变,如水中冷月,平静无波。
“可是阁主给的期限只剩三个月了,若是届时找不到藏宝下落——”岑路一时间急出了汗。
阁主雷霆手段,即使对少主也从不手软,若是无法完成任务……想及此处岑路浑身一寒,连忙止住思绪不敢再想。
林砚缓缓起身走到窗边,清冷的目光穿过窗棂,越过湖面,落在假山顶的怡然亭上。
那里一个水色的女子身影正昂然倚风而立。
“我亲自去。”
林砚倏然扬起唇,霎那间好似冰雪初融,清冷的脸庞生生染上几分魅惑人心的昳丽。
第2章 从天而降
无害而又脆弱
“您亲自去?”岑路顿时一急,快步走到林砚身后,“这如何使得!”
林砚眸光冷沉:“这萧韶行事狠辣喜怒无常,长乐公主府更是如铁桶一片,要想在三个月内找到恩公要的东西,只能我去。”
阁主隐身幕后,这些年由林砚主持阁中大小事务,岑路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砚做出下的决定旁人决计改变不了,看着少年挺拔如竹的脊背,所有劝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暖阳透过窗棂射入屋内,两人鼻边倏然钻入一股极浓的百濯香,让人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一名二十六七的女子婀娜着身姿走了进来,她穿着一袭杏子黄缕金襦裙,走起路来满头珠翠叮当作响十分好听,“放心,这西京城里能伤的了林砚的,屈指可数。”
只见那女子走到椅边坐下,指尖闲闲拨弄着杯盖,正是青云楼那位神秘的主人,安娘子。
“安师父。”林砚走到安娘身前,恭敬地行了个礼。他不清楚安娘和恩公究竟是何关系,只知道他十岁那年被恩公救下,便一直是安娘教他武功,两人便一直以师徒相称。
岑路却没有因为安娘这番话而放心,“可万一那萧韶知道了少主的身份——”岑路长着一张板正的国字脸,眉头紧皱时显得格外严肃,“天苟就是不慎被萧韶识破身份,至今生死不明。”
安娘抬眼,目光似有实质般落在林砚身上,忽而挽了挽唇,笑道:“若当真被萧韶怀疑,只消说你心悦于她,萧韶定是不会再怀疑你的。”
“这世上没有女子能狠下心对待一个喜欢她的男子,更何况这个男子还有一副酷似她心上人的容貌。”
安娘语带惋惜,“可惜云生那孩子不争气,萧韶一发怒便吓得魂不附体,平白错失良机。”当初她寻遍各地,才找到这些与王玄微形貌相似的少年,最终唯有云生入了萧韶的眼。却不想这林砚长大后,竟比云生还要相像几分。
“可是少主才十七,足足小那萧韶五岁,这如何使得?”岑路实在难以想象,少主这张冷脸要对着一个女子表白心意,更何况还是一个大他那么多的女子。
安娘却丝毫不以为意,“十七正好!王玄微如今二十有五,而他十七岁时,正是他和萧韶情意最笃之时。”她不信萧韶看到这张脸能不为所动。
“安师父言之有理。”林砚微微颔首,不过是扮演一个深爱萧韶的纯真少年,比起九霄阁中的刀光剑影,轻松许多。
岑路仍有些迟疑,“可少主明面上的身份只是青云楼中一个替人抄写书信的书生,要如何接近萧韶?”
安娘早有打算:“五日后便是曲江诗会,今年的诗会由玉妃主持,玉妃是王玄微的长姐,那王玄微定然会去,如此萧韶也定会前去,届时你若参加诗会并且一鸣惊人,萧韶定会注意到你。”
林砚摇了摇头,“不妥,届时王玄微也会在场,正主在侧,萧韶岂会留意一个替身?”
安娘沉吟片刻,说道:“那就第二种计划,让合适的大臣以讨好的名义,私下将你作为礼物送给萧韶。”
林砚却再次摇头,“送上门的东西,无人会珍惜,遑论重视。”
安娘素知林砚年纪虽轻,做事却自有章法,知道他这是已然有了主意,“你准备如何做?”
“王玄微今日是否又没来?”
安娘轻笑一声,“那王玄微没来,萧韶正在凉亭里发脾气呢 。”
放眼整个西京城这萧韶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,萧家从朔州发家,祖上有胡人血脉,虽然到萧韶这辈时已极淡,但微卷的发尾,略淡的瞳色和高挺的鼻梁都能依稀看出胡人的特征,比起寻常中原女子更多了一分魅惑人心的妖冶。就连她有时见了都移不开目光,只是这性情着实不够温柔,难怪王玄微对她敬而远之。
林砚眸光微定,“既然如此今日便是个天赐良机。”
“天赐良机?”安娘很快明白过来林砚的意图,弯唇一笑,“王玄微不在,你这是想趁虚而入?”
林砚没有回答,而是郑重地双手作揖,“安师父,若林砚今日成功,还请您帮忙照顾好阿檀。”
不待安娘开口,岑路爽朗地一拍胸脯,“少主放心,阿檀是您妹妹,便也是我岑路的妹妹,就算我自己死了也要保她无恙。”
林砚转过身,深深鞠了一躬,“多谢。”
他只希望此间事了后能和阿檀回到旸州,一屋一院,安稳渡日。
隔着宽阔镜湖,另一边的青云楼内笙歌正酣,花魁檀娘正在台上翩然起舞,面纱遮面舞姿妖娆,台上乐师奏的是一曲《入青云》,端的是让人脑内一轻如坐云端。
四座观众纷纷叫好,萧韶心底的焦躁却如同野藤般疯狂生长。
想要破坏,想要发泄,想要拉着这世间同她一起沉沦!
元景哥哥为什么还不来,明明每次她犯病时他都会出现在她身边,都会弹琴让她安定下来。
元景哥哥……
“殿下,我这就去找王公子。”晴雪再也忍耐不住,说着便要动身,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。
“晴雪,回府。”
萧韶眼眶通红,说出这四个字已然用尽最后的理智。
春日和煦,西京城内繁花似锦熙熙攘攘,丝毫没有七年前战乱的景象。
凉风带着初春的寒意,猛地灌入车帘,吹散了萧韶身上残留的酒气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指尖用力地按压太阳穴,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突突的跳动。车轮碾过京城青石板的路面,发出单调无比的辘辘声,街上喧闹的叫卖声更是没有片刻停歇地钻入耳中。
萧韶一拳狠狠锤在车底,王玄微……
王玄微……
她习惯性地想要躺下,却发现这马车简陋到无处可躺。
她素来喜欢舒适平稳的厌翟车,可他觉得她奢靡浪费,她每每见他便只乘坐这简陋的青帷小车。
明月与她素来形影不离贴身保护,可他不喜欢明月话多聒噪,她便只带了晴雪前来。
可为什么,他还是不满意……
浓烈的焦躁像是巨石压在她心上,压的她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