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韶抬手,想要掀开轿帘透一口气,“轰——喀喇喇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开!
马车顶棚仿佛被一只巨锤狠狠砸中,瞬间碎裂、塌陷,纷扬的木屑漆皮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,车厢猛烈地颠簸、倾斜,拉车的骏马受惊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,夹杂着车夫的惊叫和晴雪的急呼。
萧韶双手用力猛地撑住硬凳,在那纷扬落下的碎片尘埃中,赫然裹挟着一道白色的清瘦人影,在她怒睁的目光中重重砸进车厢!
有刺客!
水色的身影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弹起,在那人影尚未完全落地前,右手已闪电般抽出束发的金簪抵在对方颈前,左手压住对方肩膀,将人牢牢按在被碎片覆盖的车厢底板上。
“找死?!”萧韶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迸出,锐利如刀锋的视线直直射向这人,下一刻,眸中冷意豁然僵住。
外间明亮的春光透过碎裂的厢顶照在这人脸上——
一张漂亮到令人失语的少年脸庞,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。
王玄微……!
“元景哥哥……”萧韶心中猛然一颤,巨大的惊喜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,清透的日光如烟似雾,整个马车似乎都笼罩在淡淡雾气中,如梦似幻,分不清是梦是真……
“元景哥哥……”萧韶俯下身,将人牢牢压在身下。
两具身躯贴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处,鼻边一抹幽香不受控制地窜入,林砚眼眸骤然一缩,双手撑地想要起身,颈间的金簪冰凉的触感却让他瞬间清醒。
他头一次离一个女子这么近,萧韶生的极好,青丝如瀑肌骨莹润,泛着淡淡蓝色的瞳仁痴痴地看着他,眸中天真与妩媚交织,如春水漾波,令人一不小心便会沉溺其中。
和他印象中冷酷狠辣的长乐长公主,竟是完全不同。
萧韶眼眸中浮着一层如雾的迷蒙,“元景哥哥,我就知道你会来的……”
如果这是梦,是不是她做什么都可以。
“元景哥哥……”萧韶轻轻低喃,尾音拖得极轻,似春日柳絮拂过琴弦,浸着化不开的思念。
林砚浑身汗毛瞬间竖起,这疯女人!他和王玄微虽然相似,但是常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来,萧韶竟然直接把他认成了王玄微。
“殿下!”外间的晴雪终于制服受惊的马匹,她焦急地掀开车帘——
马车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名白衣少年,还正被殿下死死压在身下。
“殿下,您可还好?”晴雪小心翼翼地问道,掀帘欲入的手僵在半空,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。
萧韶却像是毫无察觉,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林砚眸色暗沉,低声试探:“殿下?”
几乎是在他尾音落下的同时,抵住脖颈的金簪再次往前一递,逼的他不得不将头艰难仰起。
“元景哥哥,你为何不唤我乐真?”萧韶嗓音轻柔,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疯意。
为什么要喊她殿下,为什么要打破这个美梦,她的元景哥哥从来不会喊她殿下,他总是温柔地唤她的小字,唤她乐真。
“你是谁?”萧韶眼眸不经意地冷了下来。
少年修长的黑睫颤了颤,将那双漂亮的眼睛衬得柔软而温顺,“小人林砚,在青云楼替人写信为生。”
也许是摔下来时伤到后背,也许是因为害怕,少年的脸色十分白,像汝窑烧出来最精美的白瓷,无害而又脆弱,只需她向前微微一递,那白皙的脖颈便会迸射鲜血,瞬间毙命。
“小人前些时日不慎得罪了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周北游,今日在二楼争吵时,小人不慎摔出窗外,这才砸到殿下的马车,您的任何损失小人都会承担。”
这叫林砚的少年,言辞恳切,神情真诚,眉宇间还透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和意气,唯独没有元景哥哥那独有的傲气。
为什么要提醒她眼前的人不是王玄微,为什么让她无法再继续这个美梦……
元景哥哥脸廓锋锐,眼前的少年漂亮秀美,肌肤白到近乎透明,如同夜色下盛开的莲。
美则美矣,却不是她心念之人。
赝品!
这只是个赝品!
转瞬即逝的清明自目光中掠过,忍耐了整日的愤懑、委屈顷刻间化为不受控制的暴戾。
她不舍得伤害元景哥哥,可如果只是一个赝品,如果不是他……
第3章 马车
漂亮的眼眸里盛满隐忍痛楚
禁锢着林砚脖颈的手慢慢松开,萧韶慢慢地直起身。两人纠缠的气息终于分离,身上一轻的刹那林砚心神稍定,正欲从满地狼藉中撑坐而起,瞳孔却骤然一缩——
萧韶不知何时已倒转手中金簪,那泛着幽冷金光的尖锐簪尾,正毫不留情地朝他刺来!
长久训练的本能令他下意识挥掌反击,却在电光火石被强行遏制。林砚不躲、不避,如石雕般僵卧原地。
只听“呲!”的一声轻响,金簪径直扎入左肩。
林砚习惯性地把痛呼咽进嗓子,唯有压抑至极低的一声喘息,和左肩上晕开的鲜红,泄露出这簪子实实在在刺了进去。
这个疯女人!
没有听到意料中的惨叫,萧韶困惑地抖动手腕,金簪在血肉间来回搅动。
“呃……”林砚牙关紧咬,下唇顷刻间渗出血点,冷汗如雨般自额角滚落,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满地的碎片上,几乎要将掌心刺穿。
萧韶伸手,轻轻拂去少年额间汗珠,声音低如梦呓: “元景哥哥,今日青云楼之约……你为何避而不见?”
你明知我有多少话想说,你明知我有多想见你。
尾音未尽,她右手蓦然一扬,竟将金簪生生拔出!
鲜血瞬间飞溅,在素白衣衫上溅出星星点点,仿佛雪地中盛开的红梅,孤艳而又怵目。
少年精致的脸庞瞬间苍白,唇瓣抖的如同秋日落叶,却仍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如果不是染血的胸膛还在起起伏伏,晴雪几乎以为他已痛晕过去。
萧韶目光痴缠地凝在林砚脸上,却又像是透过他望向另一个人, “元景哥哥,那日在地牢,你究竟在怕什么?”
说到“怕”字时金簪已再度插入,深及骨肉,几乎贯穿整个肩胛。
“你可是不喜我那日模样?”
尖锐的簪头在伤口中反复拧转,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,他后仰着头,露出脆弱的颈线,嘴唇死死咬着,浑身肌骨因为剧痛而紧绷如弦,却始终没有泄出半点声音。
像极了她幼时养过的那条狗。
八岁时她被迫远赴西京为质,它固执地要跟着她一起去,不管她如何驱赶责打,它只死死地咬住她的裙裾,哀哀地望着她,不吠不叫。
那般温驯,那般固执……可最终,她还是失去了它。
萧韶缓缓支起身子,金簪自她指间松落。
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少年——因为疼痛而不住颤抖,苍白的唇瓣微张细喘,如同迎风绽放的玉兰花,漂亮的过于直白,动人心神却又没有丝毫侵略性。
郁结整日的愤懑焦躁,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萧韶静静坐着,少年压抑的喘息在死寂的马车中清晰可闻,两人一坐一卧,晴雪看着萧韶一动不动,内心的担忧到达了极点。
她正欲开口,萧韶却突然动了。
天边乌云不知何时散开,灿烂的夕阳倾泻而下笼在女子那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上。
殷红的唇角倏然扬起,眸中无尽笑意蔓延开来,恍若天际诡艳的云霞,明艳夺目。
林砚一时怔住,眼前女子笑容明媚,目光纯真,水色的绡褶裙衬得脊背纤细而又单薄,让人很难相信,这样的女子竟会是镇安司的掌舵者,是九霄阁的最大威胁。
萧韶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,自从那日地牢争执,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畅快,如卸千钧重负,身心轻盈若浮云端。
若说先前只将他视作一个误闯的陌生人,此刻,倒真升起了几分兴致。
她懒懒地向后靠去,“你叫林砚?”萧韶眼风轻扫,语速不疾不徐,“你认识本宫?”
林砚心神一定,清楚知道此刻方才是个开始。
他佯装艰难地撑坐起身,动作间牵扯伤口,眼尾瞬间泛起漂亮的红,左肩轻抵车壁,颤抖着说道:“殿下常来青云楼,小人自然是识得您的。”
比起这张脸,少年的嗓音也格外好听,温软清润,如春泉漱玉。她确实常去青云楼,可怎么没有见过他?这般容貌她若见过,绝对不会遗忘。
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,林砚扶肩低语:“小人平日都是在后院替人抄书写信,故而殿下不曾见过小人。”
萧韶满意地微微勾唇,倒是个伶俐聪明的,天色渐暗,衣上血色刺目,映得少年面色雪白,漂亮的眼眸里盛满隐忍痛楚,在暮色下更添几分易碎之美。
让人一时间心旌摇晃,忍不住要将他彻底打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