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韶一怔,算算时日,她似乎已许久未曾见到元景哥哥了。自上次镇安司一别,或是刻意,或是无意,两人再未碰面。此刻见他忽然出现,心中那潭以为早已平静的湖水,不禁再次升出涟漪。
王玄微下了马车,目光一扫,轻易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抹最耀眼的云水蓝身影,随即,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她身后,一身素白襕衫、腰系蓝色、却越发显得身姿挺拔,面容清冷的少年身上。
林砚。
王玄微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这些时日,西京城内早已流言纷纷。长公主萧韶与新宠林砚同进同出,同食同寝,形影不离,甚至就连去镇安司亦带在身侧,他又岂会不知?
此刻亲眼见到这人如此显眼地站在萧韶身侧,一种混合着不悦、讽刺以及……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微妙刺痛与胜负欲,油然而生。
“殿下。”陈隋玉已拉着王玄恪走上前向萧韶行礼,态度一如既往的周到。
王玄微本不欲上前,只想径直入内。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,待他回过神,已缓步上前,站在了萧韶面前。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唇角勾起一抹萧韶记忆中最为熟悉的、温柔如春风的笑意,唤道:“乐真。”
这一声“乐真”,这般神情,让萧韶有刹那的恍惚,仿佛时光倒流,又回到了两人最为情意融洽、尚未疏离的时候。阳光落在他俊逸的侧脸和含笑的眼眸里,美好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元景哥哥。”萧韶下意识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。
“上次画轴之事,是我之过。”王玄微目光专注地看着她,语气诚挚,“我已备下薄礼,改日定当亲自过府,向你致歉。” 他这般放低姿态,温柔小意,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了。
两人相对而立,低声交谈,阳光下,一个清雅如竹,一个明丽如华,距离不远不近,却自成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,俨然是一对璧人重修旧好的模样。
林砚静静站在萧韶身后,握着书箱带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这些时日萧韶对他的纵容,对他亲近的允许,允许他在书房温书,允许他同她同室而眠,都是因为他有几分肖像王玄微。
就连萧韶今日的穿着,哪怕从未明说,但他知道,是王玄微最喜欢的清简。
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,只剩下前方那两道和谐相衬的身影,刺目地烙在他心上。
旁观者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窃窃私语声更低却更密。
“看来还是王二郎分量重啊……”
“毕竟多年情分,哪是一个替身比得了的?”
“这林公子,怕是风光到头了……”
种种议论,或同情,或嘲讽,或纯粹看戏,尽数清晰地钻入林砚耳中。
寒暄片刻,王玄微对萧韶温言道:“我要带三弟入内,今日人多,你早些回府歇息。”
“好。”萧韶温声应道。
王玄微转身,与陈隋玉、王玄恪一同向监内走去,经过林砚身边时,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的风。
他转身,直直迎上林砚沉冷的目光,缓缓傲然一笑,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、清晰的示威与轻慢,仿佛在嘲讽林砚:你可看清,我只需稍假辞色,她眼中便只看得见我一人。
王玄微驻足,等着在林砚眼中看到他预料之中的挫败或者愤怒,可下一刻,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,目光瞬间幽深,如同黑暗中的猎杀者,带着森冷的杀意。
“你!”王玄微惊的踉跄一步,正想寻求躲避,却发现那双骇人的眼眸已再次恢复一贯的清冷温顺。
“你们俩这是在聊什么?”原来是萧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
她看着眼前两名男子,这才发现,林砚竟比元景哥哥还要高上一些,白上一些,耳廓的红色小痣在春光下格外明显,只是她竟奇异地不再觉得碍眼,反而感觉……有些妩媚,有些诱人。
“殿下,臣妇等先告辞。”察觉到事有异常,陈隋玉及时拉住王玄微,向门内走去。
萧韶也走到林砚面前,放缓了语气,叮嘱道:“入了国子监,务必用心听学,遵守监规。若有难处,可让人传话回府。” 想了想,又补充一句,“每月初一、十五休沐,记得回来。”
“是。小人定当勤勉,不负殿下期望。”林砚抬眸,看向她时眼神已恢复平静,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、令人安心的弧度,和面对王玄微时截然不同。
萧韶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上了厌翟车,车驾缓缓启动,渐渐驶离。
入夜,国子监,玄字十七号学舍。
烛火如豆,驱散一室昏暗。学舍简朴,一桌二椅,两张并排的床榻。林砚的室友杜旭初,是一个圆脸微胖、性格憨直的少年,早已洗漱完毕,几乎是头沾枕头便鼾声大作,睡得无比香甜。
国子监内夜间只有普通侍监巡更,没有公主府的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以及无处不在的隐秘视线,堪称松懈。
林砚打开行李,那尊鎏金的焚金炉,正用软布仔细包裹着,静静躺在衣物之间。今日收拾行装时,他便将它放了进去,即使日后萧韶问起,他也可解释为睹物思人。
确认杜旭初睡熟,林砚换上黑色便服,将焚金炉再次用一块不起眼的灰布包好,缚在身后。他推开窗户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,轻巧地翻了出去,融入沉沉的夜色。
国子监的高墙对他来说形同虚设,他避开更夫和巡逻的玄甲卫,身形极快地在坊巷间穿梭,最终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青云楼的后院。
日月轩内,此刻灯火通明,却静得压抑。
凌渊负手立于窗前,背对着门口。他脸上覆着修罗面具,獠牙狰狞,遮住了所有表情,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绣银纹的广袖长袍,身形挺拔如山岳,散发着无形而沉重的威压。
安娘侍立在一侧,长发高束,神情肃穆。
林砚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闩好。他走到凌渊身后五步处,将焚金炉解下放在身旁,单膝跪地,垂首行礼,声音沉稳:“恩公。”
凌渊没有回头。
沉默在室内蔓延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让人无端心头发紧。
半晌,凌渊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,不带任何情绪,却字字如铁石
坠地:“你吃过几次千叠丸?”
林砚心头猛然一震,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,“回恩公,林砚共吃过半粒千叠丸。”
一年前他亲自任命的西州分舵舵主叛变,哪怕他亲自出手及时将人斩杀,但恩公仍旧震怒。从那以后阁中所有知晓核心机密的人都会服下秘制蛊虫,一旦升出背叛之心便会七窍流血,直至死亡。
而因为此事,恩公怪罪他识人不清,用人不明,罚他服用半粒千叠丸。
那次的记忆直到今日仍清晰刻骨。
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从五脏六腑钻出,啃噬血肉骨髓,又痒又痛,恨不得将皮肉尽数撕裂,无法缓解甚至愈演愈烈。
而这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凌渊踱步走近,阴影将林砚完全笼罩,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玉盒,打开,里面是半粒黑如玄铁、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。
“这是另外半粒。”
他声音冷沉无波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安娘站在凌渊身后,惊了一下欲言又止,终是没有开口。
林砚已经服过半粒,若再服半粒只怕要痛上两个时辰,明日天亮前他还得赶回国子监,未免太过折磨。可她更加清楚,她若是求情,林砚恐怕只会被罚的更狠。
林砚挺身跪在地上,看着那静静躺着的半粒药丸,强行咽下喉头涌起的腥甜,双手取出药丸,俯下身,恭声道:“谢恩公。”
恩公既然没有说明责罚的缘由,便是不容他此刻辩解。
也许是因为他擅自做主、未按密令及时送出焚金炉,也许是在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以及任务。
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,将少年跪地的身影拉长、扭曲。
林砚直起身,静静看着眼前脸覆修罗面具的冷峻身影,双唇微张,喉头滚动,将那颗会令他痛不欲生的药丸,咽了下去。
第30章 折磨
她心里想的,只有王玄微……
公主府, 栖凰阁。
夜色已深,万籁俱寂。萧韶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褥上,枕畔是助眠的安息香, 清甜的气息在鼻端萦绕, 她却毫无睡意,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。
元景哥哥今日主动示好, 说会来找她送礼道歉,明明该是期盼已久的重修旧好,为何心底深处, 却泛不起多少喜悦,反而有种空落落的、莫名的烦闷。
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绸的触感, 可如今, 床边空无一人。
不知林砚今晚在国子监睡得如何, 不过学舍的床榻, 总该比睡在冰冷的地上要舒坦。
她翻了个身, 将脸埋进柔软的金丝枕里, 过了半晌,她猛地自床上跃起,从螺钿镶嵌的精致宽匣中翻出那截鲜艳的红绸, 在指尖缠了几圈, 她躺在床上无意识地摩挲着, 终于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