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。”柳大疯子怀里揣着两枚银锭,腰杆硬气,对这些前倨后恭之人都没什么好眼色。
坡子街什么人最多?
那些恃才放旷,捏着才华当饭吃的人最多。从街头到巷尾,会写字的、会背书的、会写话本的、诗画双绝的,名单能写一个一百米的卷轴都不带重名的。
柳大疯子是有才华,也只是那卷轴中极为不起眼的一个。
此时他似乎咸鱼翻身,却也开始走起了装腔作势的派头,令坡子街这些购买才华的“消费者”,十分不齿。
“怎么,你的意思是,以前看不起我,现在觉得我立马能出名了,想像狗一样跪着舔我了?”柳大疯子伸出他的脚丫子。以前他穿的是草鞋,没有后跟。此时穿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却也不习惯把后缘那一块蹬上来。为了脱穿便宜,他直接当拖鞋一样趿拉着。
与此人呛声的时候,柳大疯子便把脚丫子伸了出去,似乎在说,你现在舔我的脚趾,未来我火了,便提携提携你。
那人嗤笑了一声,似乎没有观看刚才的那一场史家书肆的热闹,讽刺道:“你立马能出名?哎哟,坡子街人人能写会画,是个人都想着写诗口耳相传,作画尽相品鉴,你一个破写话本的,倒是拿出点名目来让我们看看啊。”
柳大疯子捏了捏拳头,似乎觉得对方的最后一句话,的确戳中他的短处,于是便偃旗息鼓,一边擦拭着胸口黏糊糊的糖渍,一边撩起衣摆蹬蹬蹬走进了史家书肆。
人群逐渐散去,柳大疯子也已和史阊签好了合约。
合约规定,一个月内,柳大疯子要拿出十万字的话本《神笔书生》来。若一个月完不成,不仅尾款的一百两拿不到,还要另外赔付给史家书肆一百两的“损失费”。
柳大疯子咬咬牙,按下手印签上名。
史阊笑道:“柳大家,那我们便恭候您的大作。”
柳大疯子得瑟地抬起下巴,捏着那张合约走了出去。
他路过小黑屋的时候,刚巧被准备回西区的崔观澜和苏红蓼遇见。
苏红蓼轻声问:“你觉得那三页纸,到底是不是这个柳大疯子写的?”
崔观澜摇头:“不知道。是不是的,等话本出来不就知晓了。”
“我总觉得,这件事可能还有什么后手,是我们没有想到的。史阊史虞这一次的行事,异常低调,完全不似他们平日里张扬跋扈的风格。”
崔观澜突然想起来,自己有一事忘记了跟苏红蓼说。
如此重要,竟然都因为他被她割了而遗忘!
“史家二公子,史禄,提前回京了!”
第156章 片语安邦之才
“啊!”苏红蓼这一回是当真震惊了,这信息量来的巨大,仿佛天气预报告诉她台风今天登录,下一秒没有关上的阳台门就把她掀在了半空中。“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崔观澜思索着,“前两日。”
苏红蓼把崔观澜搀扶上马车,又把他的轮椅吭哧吭哧抱了上去,这才钻进马车里,让崔观澜侧躺在她的身上,尽量平稳地靠着她,缓解身上的伤势。
苏红蓼做完这一切,又拿绿芽给她收拾出来的一个小包裹塞给了崔观澜做枕头。
里面都是衣服,柔软可亲,还散发着一股苏红蓼身上淡淡的书香味。
崔观澜只在书中见过“醉卧美人膝”这五个字,谁曾想今日自己也成为了书中的主角。他有些心猿意马,但戒尺在手,偷偷在袖子里抽了自已掌心一下,疼得热辣辣的,令他又恢复了神智。
“快说说,这个史禄长什么样?个性如何?他和史阊、史奉、史虞几兄弟有什么不一样?”
马车从梅月街往西,沿着渭水河岸一路冲着玄武大街而去。
苏红蓼拍了拍崔观澜,示意他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崔观澜想了想道:“我不是与你说过,我十二岁那年,因为与昭月公主订婚,与史家有了嫌隙。当年,史禄便是想向陛下求娶昭月公主的。他文采学识、为人处世,无一弱处,智谋与城府,更是传说有宰相之才。史家这一辈的四个儿子里,史禄几乎是最得史礸欢心的。”
“那史家的这几个兄弟,应该t也都唯他马首是瞻?”苏红蓼追问。
崔观澜轻轻拨弄了一下脑袋,他侧躺在苏红蓼的膝盖之上,尽管隔着一个小包裹,这轻微的动静依旧让两人之间的暧昧流转。他只好又乖乖束缚着自己,道:“我并不知晓史家人的情况,不过这十年,史禄都外派在其他城州,史家做主的依旧是史阊。”
“那这史禄,做过什么惊才绝艳之事?”苏红蓼觉得崔观澜这几句话,好像一个只会说车轱辘话的AI,听着都是自己书中的设定,就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。细节!细节才是攸关成败之处!
崔观澜想了一会儿,道:“当年鄯善国的国君爱慕陛下,直接来明州城求婚,要陛下嫁给自己。当时陛下新寡,昭月公主又年幼。史禄只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,便劝退了蒲禾延,甚至还让鄯善国每年把葡萄酒等物资,源源不断出口给大嬿国,还促进了两国的各种贸易往来。”
“听着倒是个很能治恋爱脑的家伙。”苏红蓼喃喃道。
崔观澜又听到了一个新词“恋爱脑”,恋,他知晓,爱,他亦能感同身受,可加上脑子,虽然遣词不甚雅致,却也把蒲禾延的一片真心用另一种诙谐的方式形容了出来。
崔观澜很想问,那你觉得我是不是恋爱脑呢?
可手里的戒尺硌得他胳膊肘发疼,再次让他闭了嘴。他承认自己对苏红蓼,是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其中,理智与情感时刻在不断博弈,在求娶她之前,情感占了上风,可在女帝陛下赐婚之后,他的理智又恢复了分毫。
可崔观澜依旧喜欢与苏红蓼沟通、交谈,一起做一些她喜欢,他也不排斥的事。一起散步,聊天,讨论话本,看坡子街鲜活的人与事。他喜欢她,也喜欢她喜欢的。
但若是站在蒲禾延的角度,他亦无法思考出,如此爱慕女帝的一个他国皇帝,空耗着一颗真心等了十多年,依旧没有与爱慕的女子结为连理,这是一个多么惆怅的故事。
崔观澜自问自己没法做到史禄的高度。
“他是怎么劝退的?”苏红蓼更好奇了。恋爱脑的皇帝,小说中到处都是,可劝退恋爱脑的皇帝不要恋爱脑,就像劝退短剧里的霸道总裁不要把200亿的股权转给女主一样难绷。
崔观澜见苏红蓼兴致盎然,也来了精神,从她的膝盖上坐起,眼中流露出对一丝史禄其人的复杂叹服。
“那件事,当年在明州城传为美谈。蒲禾延,嗯,用你的话说,确实是个‘恋爱脑’的典范。他带着使团与重礼,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直言愿以鄯善江山为聘,求娶陛下,结秦晋之好。言辞热烈,姿态放得极低,几乎有些不顾体统了。”
“当时朝中议论纷纷,有认为此乃强国良机,可兵不血刃得鄯善之利;也有认为此举有损国体,陛下万金之躯,岂能远嫁番邦。陛下新寡,心神未定,又被这番直白追求弄得有些愠怒,却碍于两国邦交,不便直接斥责。正是僵持之际,时任鸿胪寺少卿的史禄,主动请缨,愿单独与蒲禾延陛下‘恳谈’。”
“哦?单独恳谈?”苏红蓼挑眉,“他用了什么奇谋?”
“并非奇谋,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。”崔观澜微微一笑,“史禄并未在朝堂上与他争辩,而是邀他于皇家林苑赏菊。他开口第一句便是:‘外臣尝闻,鄯善葡萄美酒,夜光宝杯,乃天下一绝。然今日见陛下之风仪,方知何谓人杰地灵,酒与杯不过是陛下光辉之点缀罢了。’”
“他话锋一转,又问道:‘陛下爱慕吾皇,是爱其倾国之色,还是慕其治国之才?’蒲禾延自然回答是倾心陛下的一切,美貌与才华并重。史禄便道:‘既如此,陛下若真为吾皇着想,便不该求娶。’”
“他接着抛出了三个不娶之由。”
苏红蓼听闻到崔观澜讲述的这些细节,也不由得起了劲,托着腮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催促之意。
崔观澜模仿着史禄那从容不迫的语气,“史禄说:‘吾皇与先帝情深义重,昭月公主尚且年幼,陛下此刻求娶,是欲令吾皇背负弃女忘夫之名嘛?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。若吾皇因陛下之请而受国人非议,陛下于心何忍?此非爱之,实为害之。’ ”(备注:“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”,出自金庸小说《书剑恩仇录》)
崔观澜继续道:“史禄点出关键‘鄯善与大嬿,风俗迥异,治国之道不同。陛下欲以半国之数江山为聘,然吾皇嫁入鄯善,是做大嬿的皇帝,还是做鄯善的王后?若为后者,大嬿国本何存?若为前者,鄯善朝纲岂不乱?届时,两国是姻亲,还是敌国?陛下此举,非结两国之好,实埋兵戈之种。’ ”
“确实厉害。”苏红蓼听得入神,不禁击掌赞叹。
崔观澜极少见苏红蓼用这样的神情夸赞自己,叹了口气,却又不得不把史禄的最后一层高光说完,“最后,史禄给出了一个让蒲禾延无法拒绝的替代方案。他说:‘陛下若真慕吾皇风范,何不效法吾皇治国之智,励精图治,使鄯善国富民强?我大嬿地大物博,鄯善有葡萄、美玉、良马。与其追求一桩可能带来无尽烦恼的婚姻,不若敞开国门,互通有无。吾皇愿与陛下签订友好商约,降低关税,让鄯善的葡萄酒如流水般涌入大嬿,换取尔等急需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届时,陛下国库充盈,百姓感念君恩,此乃万世之基业,不比追求一段虚无缥缈、阻力重重的感情更为实在?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