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嫁第三年_春宜景明【完结】(41)

  事情比她想得,发生还要早。

  难怪那次在慈宁宫,陈问聿那么强硬拉着她的手,陈序之又突然闯了进来。

  可就像陈序之抽水烟一样,温长青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过。

  同寝而眠,不是回京之后才第一次。

  温长青的情绪最差时,无法分辨旁人在说什么,每一个字音都是汉文,可是进入温长青的耳朵里,她听不懂,一句是否吃饭的寻常问话,都会导致她哭啼不止。

  她也不睡觉,一闭上眼,陈问聿和冉枝的样子就恐怖地出现在她眼前,和日日见鬼没有区别。

  这种情况,自然也无法听陈序之讲佛法安抚。

  “温长青,想睡觉么?”

  夜里,点着一星油灯,陈序之坐在她的床边问。

  温长青木木的眼好一会才开始转动:“……嗯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陈序之说:“身上穿的是什么?”

  这句话对温长青来说有点难懂,并未回答,陈序之不厌其烦地拖着时间,一遍遍耐心问。

  “寝衣。”温长青说。

  “嗯,盖着的呢?”

  “被子。”

  “灯暗不暗?”

  “亮。”

  “今日热不热?”

  “……不热。”

  “谁在和你说话?”

  “陈序之。”

  “这是哪?”

  温长青的情绪已经平静多了,这是普陀山,是佛祖脚下,没有伤她的恶鬼,身边的人是世上最光风霁月的陈序之。

  没有恶人。

  她淌着眼泪,从被子里爬出去,抱住陈序之的脖子,穿着薄薄寝衣的柔软身体,毫无阻碍地贴合在陈序之身上,以他的身体线条而改变,期期艾艾地蹭着他脖子哭。

  “我睡不着。”

  陈序之掌着她的后脑,指腹轻轻摩挲着发根,舒张她紧张的情绪:“我在。”

  “陪着我。”

  她的腿跪在陈序之的大腿上,完全是献祭的姿态。

  温长青是抱着一分圆房的心思去的,大抵是圆了房,就可以被动地彻底断掉旧事的念想,可以彻底地斩断前事。

  可不止陈序之看出,他答应了陪着,可手却只按摩着温长青的穴位,让她放松。

  半年少睡的温长青,睡去得格外快,睡着前四肢还像猫一样严丝合缝攀着陈序之。

  但凡陈序之有半点私心,他们的房都已圆。

  ……但温长青还记得次日清醒时看到的景象——

  陈序之不知什么时辰睡的,眼底一片青黑,高大的体型缩在小小的灯笼凳上,趴在床边睡了,兴许是怕温长青没有感受到睡前的温度,所以两只手都与温长青握着,额角委屈地抵在突起的肘骨上,勉强维系睡觉平衡。

  温长青没有那么做好,从这样长辈一样无私的陈序之,转化成作为男女之情的追求者。

  可温长青确信,这个贫瘠的世界生不出第二个陈序之。

  她轻叹一口气,身子向下沉,咕噜噜地沉进水里,只露出一颗小小的黑色发顶。

  水面冒着一两颗泡泡。

  还有陈问聿……

  陈序之意外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
  水里大抵是添了奶,是了,敦仪郡主吃穿用度皆要讲究,冬天洗澡时必须要有玫瑰,香露,这次也是要加羊奶与西洋的香水。

  这几年却早不讲究这些。

  温长青就像一只猫,试探领地的时间需要很长。

  陈序之有耐心。

  “换气。”

  突然听到这么一声,吓到的是水里的温长青!

  她猝不及防一吸气,呛了一鼻子洗澡水。

  唔!

  温长青连忙双手扑腾的站出水面,猛咳几下,呛出废水。

  然后……

 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
  ……

  温长青低着脑袋,羞耻地慢慢蹲回去。

  “嗯……我在沐浴。”

  言下之意就是这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进来,但不知是羞耻还是别的原因,总之说话软软的。

  “抱歉,忙碌一日本想回来沐浴,外头并未有人守候,未曾想到里头有人,冒犯了。”

  温长青摇摇头,身子慢慢下沉,最后就留了半张脸在水面上,保证鼻子有空间呼吸。

  可是这样的沉默延续了一会,陈序之道完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。

  温长青不解,以陈序之的性子,若是发现女子在沐浴,定然是立刻就会离开的……

  “在想陈问聿?”

  陈序之骤然开口,让温长青下意识一点头。

  陈序之微微挑眉。

  是了,他现在……还是要竞争的追求者。

  不能再用以前长辈的方式要求,否则关系怕也是无法前进。

  纵然羞耻,温长青还是忍着道:“我……我我不是这个意思,不是那个在想他,我只是在想,他说那些话有什么意义。”

  “他让你苦恼了?”陈序之说。

  温长青思索一下苦恼的定义,然后点点头。

  当误会和伤害同存时,温长青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解决平衡。

  “我也曾因为,无法思考一件事情到底应该如何面对而感到苦恼。”陈序之说。

  “那后来呢?”温长青追问。

  “从心。”陈序之说,“如果内心感到难受,便以坏去应对,如果内心感到愧疚,便以补偿去应对。”

  “可是万一做的抉择,最后发现是错的怎么办?”

  陈序之微微挑起眉,短促的笑了笑,薄凉平直的闷笑声,湢室轻缓环绕。

  他从怀中取下一个不知什么的东西,放到岸边。

  “是什么?”

  “一个你不必担心,你做的是错的抉择,最后无法弥补的东西。”陈序之说,“东厂的令牌,虽不能直接掌控,但是修正你想要修正的错误却足够了。”

  温长青眼睛缓缓睁大。

  不知是否因为从前需要隐蔽感情的原因,从前陈序之只会安抚她,并不会做这种极尽暧昧,一下心思就昭然若揭的事。

  温长青耳朵滚烫。

  长辈和追求者的情人概念,缓慢有了一点分别。

  “但是长青。”陈序之垂下眼,短直的睫毛下,眼睛平静的看着她,“并非是因此诱捕,可作为郎君,在公平竞争里,我也许可以拥有一定优先权利。”

  温长青茫然点头:“是说……”

  “比他优先。”

  这是当然,她压根就没有想过要给陈问聿机会啊,什么公平竞争,就是陈问聿自己发神经罢了。

  “适才你在想他,我吃醋了。”陈序之平静地敛下眼,一抖衣摆,背脊笔直蹲下。

  温长青震惊,他怎么能用这种平常的语气说出来?

  “……那那那怎么办?”温长青舌头结巴了。

  陈序之轻笑:“再冒犯一下,会太冒犯吗?”

  ……

  ……

  从水中探出头,自己游到水边,被陈序之揽着肩膀时,温长青脸还在晕晕乎乎地烧着。

  当然会冒犯,会特别的冒犯,尤其是她还在洗澡,她还在沐浴,她还没有穿衣服。

  纵然有一池奶白色的水将她遮的七七八八,可温长青自己心里过不去。

  她实在羞愤。

  可是……陈序之一个供佛的僧人怎么手上会有茧。

  有一点点微微的糙,擦在她的脸上有一点点疼。

  还很热。

  纵然温长青已经在桃池里泡了半个时辰,脸上被熏的热热的,可与陈序之的温度一比起来,却觉得冷了不少。

  明明只是隔着手亲,可是她从嘴唇到被陈旭之扣着的后脑,肩膀都在发烫。

  温长青颤抖着睫毛,抖若筛糠地睁开一条小小的缝。

  然后……对上陈序之含着星点笑意的眼睛。

  温长青愤而闭眼。

  她觉得陈序之有点坏。

  /

  温长青到底喜欢什么,若是三年前,东宫幕僚们能够说出一箩筐。

  可如今事实是,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,纵然陈问聿抓着东宫幕僚商议一夜,也未曾想出有什么礼物可以让雍亲王妃眼前一亮,尤其是他们学的是孔儒学说,如何知道女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?

  或许是因解了心头第一个大患,陈问聿终于有了宽仁的模样:“倒也不着急,诸位慢想,追求女子之事,自然是急不得。”

  一幕僚说:“微臣斗胆,敦仪郡主既然喜欢太子您一次,就能喜欢太子您第二次旧情总会复燃的,您无需换一个性格接近,兴许会让她更感戒备。”

  “是了,终究是心结未解,并非是性格原因。”

  陈问聿温和颔首:“那如何解心结呢?”

  “当年敦仪郡主与太子您移心,无非是因太子您娶了旁人,你只需与他证明您的心意和坚定,想来万事都能解决的。”

  他了然。

  “既然如此,距离祭天还有五天,有劳诸位加紧为孤赶制龟钮金印。”陈问聿微微一笑,“孤要在祭天前赠与郡主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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