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12)

  衣带松落的声音很轻。

  轻得像夜里一片叶子落在阶前。

  后来风又大了些,吹得窗纸微微发白。

  群玉殿深处,帐帘垂着,灯火只照到榻前半寸,再往里,便全是温热而沉默的夜色。

  薛似云在半梦半醒之间,听见李频见唤她。

  “似云。”

  她没有应。

  李频见的手覆在她发间,过了许久,又低声道:“我们就这样吧。”

  薛似云睁开眼。

  帐中昏暗,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轮廓。

  她想笑,却没有力气,只轻声问:“陛下这是哄臣妾,还是困臣妾?”

  李频见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角。

  “都有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再说话。

  她知道这答案残忍,也诚实。

 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安心。

  可那一夜,风没有停,群玉殿的灯也没有灭。李频见留在她身侧,手臂横过她腰间,掌心贴着她的背,像要把她从所有旧纸、旧账、旧人的影子里暂时抱出来。

  只是暂时。

  可此刻夜色太深,薛似云没有再推开他。

  她闭上眼,将脸轻轻埋进他怀里。

  第90章

  天还没有全亮, 群玉殿的窗纸上蒙着一层冷白。檐下霜水凝在瓦口,迟迟不肯落,像一滴悬住的泪。

  西偏殿里已有乳母起身, 压着声音吩咐小宫女去温水。三皇子昨夜睡得不算沉,后半夜翻过两回身, 乳母怕惊动正殿,只敢轻轻拍哄。

  薛似云醒得比平日迟。

  帐中仍暗,外头灯火隔着纱帐, 只剩一团昏黄。她睁开眼时, 先听见風声,随后才觉出腰间横着一只手。

  李频见还没有起。

  他睡得不深,薛似云稍一动,他便将她往怀里帶了帶。

  “醒了?”

  他的声音帶着初醒时的低哑,落在耳畔,比夜里更近。

  薛似云没有回头, 只低声道:“陛下该回太极殿了。”

  李频见的手仍按在她腰侧, “一醒便赶朕?”

  “辰时有事要做。”

  “朕记得。”

  “陛下记得,便该起了。”

 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, 只低头吻了吻她肩后的发。帐中暖意未散, 她的发滑在他唇邊,带着一点夜里残留的香气。

  薛似云被他吻得肩背微微一紧,抬手去拨他的手。

  李频见却握住她指尖,“手还是凉。”

  “天冷。”

  “昨夜不是这样。”

  这话贴得太近。

  薛似云静了一瞬,才道:“陛下晨起便这样说话吗?”

  李频见撑起身,看着她半邊侧脸。她没有戴钗,乌发散在枕邊,眼尾还有一点倦后的湿意, 不像平日端坐在殿中的衔月貴妃,好像还是扬州行宫里的玉美人。

  他伸手,替她把散在颈邊的发拨开,指尖触到一处淺淺的红痕。

  薛似云察觉他的目光,抬手便要遮,却被他先一步握住。

  李频见看了片刻,轻声道:“今日不能这样出去。”

  薛似云偏过脸,“是谁弄的?”

  他笑了一下,没有答,只取过她枕边一缕长发,替她垂下来遮住。

  动作很慢,像在藏一件谁都不许看的私物。

  薛似云看着帐顶暗纹,忽然觉得昨夜的風仍没有停。它像绕在帐子外,绕在她骨头里,吹得人一会儿冷,一会儿又熱。

  外头文华轻声问:“娘娘可醒了?”

  薛似云正要答,李频见却先道:“候着。”

  外间一下子静了。

  薛似云转头看他,“陛下这是在群玉殿。”

  “朕知道。”

  “知道还这样?”

  李频见将她拉近些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鬓边,“昨夜留朕时,怎么不说这是群玉殿?”

  薛似云没说话。

  他等了片刻,低头吻她。

  这吻很短,只贴在唇上停了一息,却把她方才要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。

  薛似云抬手抵在他胸前,这一次倒真用了些力,“辰时快到了。”

  李频见这才松开她。

  他先起身,掀帐下榻。帐外冷意一进来,薛似云下意识拢了拢被衾。李频见回头看见,眼底带了一点笑,伸手替她把帐帘放下半幅。

  “怕冷便多躺一会儿。”

  薛似云隔着半垂的帐看他,“陛下昨夜说,要让臣妾看。”

  李频见系衣带的手一顿。

  “你还记得。”

  “臣妾忘性没有那么大。”

  “好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便起来看。”

  辰时未到,偏殿已经设好帘屏。

  今日不在太极殿,也不在內侍省,偏偏设在群玉殿偏殿。外头人只知道陛下要在此问瑶光殿舊牌,却不知道貴妃坐在屏后。

  薛似云梳妆时,文华替她簪上白玉钗,手忽然顿了一下。

  颈侧那点痕迹被发丝遮住了,灯下却仍隐隐有一点颜色。

  銅镜里的她眉眼仍静,只是唇色比平日深些,眼尾也略有一点倦。她看了片刻,抬手扶正玉钗,起身往偏殿去。

  李频见已经在那里。

  他坐在屏后,案上没有茶,只放着一只小銅炉。炉里燃的不是浓香,只有一点薄薄的沉水气,被霜晨的冷意一压,散得很慢。

  薛似云进去时,他抬眼看她。

  目光先落在她发间,又落到她颈边。

  他没有说话。

  薛似云在他身侧坐下,低声道:“陛下满意了?”

  李频见眼中有淡淡笑意,“勉强遮住。”

  她不再理他。

  屏風外传来衣料摩擦声。

  刘恩学领着人进来,先是坊门那个小內侍,再是素蕊。两人都跪在帘外,中间隔着两步。小內侍肩背抖得厉害,额上已经见了汗。素蕊倒跪得稳,脸色虽白,眼神却还压得住。

  刘恩学只问了一句:“周令史被接走那夜,是谁让你去坊门传话?”

  小內侍嘴唇动了动,尚未出声,素蕊已经俯身叩首。

  “是奴婢。”

  她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。

  “舊牌是奴婢从瑶光殿舊匣中取的。周令史之事,也是奴婢一时糊涂,怕董家受牵連,私自叫人去接。与敬妃娘娘无关。”

  薛似云隔着屏风看着她伏下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搭在案沿,没有说话。

  素蕊这番话太整齐。

  刘恩学道:“你一个宫女,如何知道周令史会牵涉董家?”

  素蕊道:“董家外头有人递话入宫,说户部在找舊年随行书记。奴婢怕事情牵連娘娘,才……”

  薛似云忽然轻声道:“你怕事情牵连敬妃,所以半夜用旧牌接人?”

  素蕊一顿。

  薛似云隔着屏风继续道:“接走之后,不杀,不放,藏在药铺里,还照方煎药。”

  她声音不重,像只是随口替她把事情理了一遍。

  “素蕊,你不是怕他进户部胡说。你是要先问出一件东西。”

  小内侍猛地伏得更低,额头碰在地砖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  素蕊转头看他,目光冷得像针。

  “旧水图。”贵妃道。

  这三个字落下时,小内侍整个人都抖了起来。

  素蕊脸上的血色终于退了。

  刘恩学看向她,“旧水图是怎么回事?”

  小内侍忽然哭出声来,“奴才不知道!奴才只听素蕊姐姐说,那人不能死,先问图,问到图再说。奴才不知道是什么图,奴才真的不知道!”

  素蕊厉声道:“你胡说!”

  小内侍连连磕头,“奴才没有胡说!素蕊姐姐是从内殿出来以后吩咐的。她说那页东西若落到户部手里,瑶光殿便要被攀扯。还说只要问出藏在哪里,董家外头自然有人料理。”

  话音落下,偏殿里的火声都像停了。

  素蕊跪在那里,背脊仍直,却再也没有开口。

  薛似云垂眼,看见案上铜炉里一点暗红的炭光。

  旧牌,坊门,封口,旧水图。

  这几样已经把素蕊一个人的“糊涂”,钉在了瑶光殿上。

  她抬眼看向李频见。

  李频见也在看她。

  两人隔着一盏炉火,无声对视了一瞬。

  薛似云低声道:“陛下,够了。”

  李频见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扣。

  刘恩学立刻会意,“带下去。”

  小内侍几乎是被拖出去的。

  素蕊却自己站了起来。她被内侍押到帘边时,忽然停住,回头望向屏后。

  “贵妃娘娘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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