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39)

  他说这话时,眼睛是亮的。

  十岁的孩子,还不知道“換师傅”背后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陶丹识很会讲东西。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、户部盐引、地方粮仓时,总觉得像听故事。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,自然高兴。

  可薛似云知道,这不只是“换师傅”。

  这一年,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,也终于彻底穩下来。

  陶太傅死后,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。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,御史台、户部、三司、河道、盐引,处处都要有人填。杜家拿了御史台,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,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,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。

  他仍是右丞。

 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“右丞”只当作陶家的旧荫。

 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,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,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,也要先送到他案前。

 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,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。

 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“陶相”。

  他起初不应,后来旁人叫得多了,他也只是淡淡一笑,不再纠正。

  这些年,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,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。走到今日,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,再分不开。

  而李频见,也终于把皇子的课业交到了他手里。

  沈从言教李翊读书,是教他字句、规矩、分寸。

  陶丹识却不一样,他开始教李翊怎么看折子。

  不是怎么看字,是怎么看“人”。

  哪个御史说话太满,哪个州府递上来的灾情故意哭穷,哪个河道图改过水线,哪一句“请陛下圣裁”是真不敢裁,哪一句又是假装不敢裁。

  这些东西,沈从言不会教,只有真正站在中枢里的人,才会这样教一个皇子。

  “陶大人今日还夸我字稳。”李翊道。

  薛似云看着他,“他怎么夸的?”

  “他说,我写字像父皇。”李翊低头翻自己的卷子。“他说我下笔穩,不飘。”

  薛似云心口輕轻一沉,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  李翊这些年跟着沈从言,字里一直有些温和圆转的旧气。可近两年,他进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,临的帖也慢慢换了。李频见的字沉,横竖压得住,像一笔落下去便不许旁人再改。

  李翊如今的字,已经开始像他了。

  而陶丹识,竟也看得出来。

  薛似云低声道:“你喜欢陶大人教你?”

  “喜欢。”李翊答得很快,“他讲得清楚。”

  “比沈师傅还清楚?”

  李翊想了想。

  “沈师傅像水。”他说,“陶大人像刀。”

  薛似云没笑。十岁的孩子,已经会这样形容人了。

  李翊又低头翻卷子。

  “陶大人今日给我看了一张旧河道图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他说,水看着软,其实最会改路。今日从这里走,明日便能从那里走。人若只会堵,不会引,迟早要被水冲垮。”

  李翊说着,自己也觉得有趣,抬头道:“娘娘,你说他是不是在骂御史台那些人?”

 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,“你胆子大了,师傅的话也敢拿来乱猜。”

  李翊低头,嘴上却还带着笑,“我只是觉得有意思。”

  窗外风吹过,银杏叶落了一片,轻轻贴在窗纸上。

  薛似云看着眼前的少年,忽然意识到,李翊已经开始被真正带进朝局里了。

  从前他读书,是皇子读书。

  如今陶丹识开始教他,便不只是读书了。

  那是把一个皇子往前推,而皇帝准了。

  傍晚时,皇帝来了群玉殿。

  他近来来得不算勤。姚氏被废后,后宫安静了一阵,新进宫的冯才人却又有了身孕。太医说这一胎脉象稳,李频见这些日子多往她宫里去。

  群玉殿里的人嘴上不提,心里却都明白。

  皇帝的孩子,还会继续生。

  李翊今日却没像小时候那样,一听见父皇来了便先跑出去。他仍坐在案前抄书,只是起身行礼时,比从前更稳。

  “父皇。”

  李频见看了他一眼,诧异道:“今日怎么没跑?”

  李翊认真道:“我十岁了。”

  李频见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声,“十岁便不跑了?”

  “伴读说,皇子要稳重。”

  “那你稳重给谁看?”

  李翊答不上来。

  薛似云坐在旁边,唇边也带了一点笑。

  李频见走过去,看了看他案上的課业。

  “陶丹识今日教你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学了什么?”

  “河道。”

  皇帝翻看他的作业,上头除了课业,还夹着一张李翊自己画的河道图。线歪歪扭扭,水流却画得很认真。旁边还写了一句:“堵不如引。”

 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,“陶丹识把自己的东西教给你了。”

  李翊抬头,“什么东西?”

  “他的手段。”

  李翊没听懂。

  薛似云却听懂了。

  陶丹识这些年,从河西旧账、御史台、三司里一路走回来,最擅长的便不是硬撞,而是借势引流。水往哪里走,他便先替它挖好道。

  他如今教李翊的,也不只是河道。

  李频见把卷子放回去,转头看向薛似云,“你放不放心?”

  薛似云正在给李翊剥一只蜜橘,“陛下准的师傅,臣妾有什么不放心。”

  李频见看着她,点点头,“貴妃又搪塞朕。”

  薛似云把剥好的蜜橘递给李翊,“臣妾说错了?”

  殿外风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,暮色慢慢压下来,群玉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
  李翊低头吃橘子,吃得很认真,像并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。

  李频见忽然道:“陶丹识今日同朕说,你很像朕。”

  李翊一怔,“哪里像?”

  “字像。”李频见道,“脾气也像。”

  李翊下意识看向薛似云。

  薛似云垂着眼,轻声道:“陛下年轻时,也这样气人?”

  李频见笑出声,“比他更气人。”

  李翊立刻不服,“我没有气人。”

  “你没有?”李频见看着他,“前日是谁把伴读气哭了?”

  李翊耳根一红。

  “他先说我字丑。”

  “所以你做了什么?”

  李翊低下头,“我把他的字全改了。”

  薛似云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
  李频见也笑。

  笑过之后,他看着李翊,眼神却慢慢深了一点。十岁的孩子,已经开始像他了。

  不是模样。

  是那种不肯吃亏、不肯低头,别人刺他一句,他便一定要还回去的劲儿。

  这种东西,若放在寻常孩子身上,只是脾气。可放在皇子身上,便会慢慢长成别的。

  李频见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沉意。

  薛似云看见了,她低头替李翊把橘瓣上的白丝撕干净,像什么都没察觉。

  天德十七年冬,太极殿第一次传三皇子旁听。

  消息送到皇子所时,李翊正在练骑射。

  冬日风硬,校场上的草叶都结了霜。李翊穿着窄袖骑装,弓还未完全拉满,箭便先偏了,擦着箭靶边缘飞出去,钉进后头木栏。

  李翊抿了抿嘴,正要重新拿弓,皇子所的小内侍便匆匆跑进校场,在边上跪下。

  “殿下,太极殿传话,说陛下今日让您过去听政。”

  李翊怔了一下,风从校场卷过去,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一晃。

  十岁的皇子,还没有真正进过太极殿议政。

  他会去请安,会在殿外候着,也会被李频见叫进去问几句功课。可“听政”不一样。

  那意味着,皇帝允许他开始坐在旁边,听朝臣说话了。

  武师低下头,“恭喜殿下。”

  李翊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。

  他把弓慢慢放回架上,问:“陶大人今日也在?”

  小内侍忙道:“在。奴婢来前,陶大人已经进太极殿了。”

  李翊这才点头,“更衣。”

  他说这两个字时,声音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。

  群玉殿那边,是忍冬先知道的消息。

  她正在替薛似云挑新送来的冬炭。银霜炭烧起来没烟,贵且暖。内侍省如今送群玉殿的份例还是最好的,连炭块大小都挑得齐整。

  忍冬听完传话,眼睛一下亮了,“娘娘,三皇子今日要进太极殿听政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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