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44)

  李翊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  屋外暑气正盛,可文书房里却像多年不见日头,凉得厉害。

  少年看着跪在地上的旧内侍,终于明白,这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。

  每个人都知道一些,每个人都不肯说全。

  而他,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。

  李翊转身往外走,他走出文书房时,外头日光刺眼。

  小内侍忙替他撑伞。

  李翊站在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暑气压下来,天地都亮得发白。

  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刚从一间很深的屋子里出来,里面全是旧年的灰。

  他已经闻见了。

  当夜,太极殿也知道了这件事。

  刘恩学回话时,李頻见正在看改元后的第一批地方考成。

  听到“三皇子去了文书房,问陈礼旧事”时,他手中的朱笔停了一下。

  “陈礼说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李频见笑了一声,“他还挺能忍。”

  刘恩学低着头,不敢接。

  李频见继续批折子,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贵妃知道吗?”

  “想来还不知道。”

  朱笔在折上落下一道红痕,“那就别急着告诉她。”

  刘恩学心头一跳,“是。”

  殿里灯火很亮。

  李频见看着案上的折子,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。

  李翊开始问了,比他想得早些,也比薛似云想得早些。

  这不算坏事。

  一个皇子,若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敢问,便也不必再往前走。

  只是他很想知道,薛似云什么时候会发现——那个她细心呵护的孩子,已经开始与她离心了。

  她该怎么办?

  李频见搁下朱笔,指腹在折角上轻轻压了一下。纸页被压出一道浅痕,很快又慢慢平回去。

  他想起这些年薛似云看李翊的眼神。

  心疼,护短,耐心,有时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急。

  她以为孩子是她的路。可宫里哪有什么孩子,能真正做一个女人的路。

  谁都可以是贵妃养子,最要紧的是,皇帝站在哪里。

  她若能想明白,便还来得及。

  第106章

  佑和元年夏, 群玉殿的帐纱到底没有送出去。

  薛似云坐在窗边,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剪,剪去一枝茉莉上的枯叶。那茉莉是尚苑局清晨送来的, 花不多,香气却清。

  忍冬站在旁边, 脸色有些不好,“娘娘,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, 银剪咔嚓一声, 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。

  “他从前也不是十一岁。”

  忍冬一时哑住。

  窗外暑气正盛,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,风从庭中吹进来时,热里带着一点水汽。那匹水青帐纱折得整整齐齐,搁在案角,光一照, 像一层静水。

  薛似云将剪子放下, “收起来吧。”

  忍冬低头应了。

  她刚抱起那匹帐纱,外头便有小宫女进来, 神色犹豫, “娘娘,文书房那边有消息。”

  薛似云手指停在茉莉枝上。

  小宫女伏下去,“是内侍省的人私下说的,三皇子前日去过文书房,见了陈禮。”

  殿里像被暑气压住了。

  薛似云抬眼,“誰说的?”

  “内侍省一个洒扫小内侍,同咱们宫里的春子有旧。他说三皇子去了许久,出来时脸色不大好。陈禮之后一整日没有出文书房, 晚间誊错了两页旧档,被掌事骂了。”

  薛似云却只低头,将那枝茉莉插回瓶中,“知道了。”

  她没有叫陈禮来,也没有立刻派人去皇子所。

  忍冬等了片刻,终于忍不住道:“娘娘不问问吗?”

  “问誰?”薛似云道,“问陈禮?还是问李翊?”

  薛似云抬手摸了摸瓷瓶里的水。水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温,指尖探进去,连涼意都不剩。

  “他既然已经绕开本宫去问陈礼,本宫这时候再把人叫来,只会显得心虚了。”

  忍冬心里一酸,她听得出,贵妃不是不疼。她只是不能疼得太难看。

  午后,太極殿传了话来。

  刘恩学亲自到群玉殿时,薛似云正在翻那本《明德政要》旧抄本。那书原是李翊落在她这里的,边角被翻得发软,里头夹着一张小纸,上面记着陶丹识讲过的一句:势不可尽用。

  薛似云看着那几个字,指尖在纸边停了许久。

  刘恩学进来行礼,笑得恭谨:“陛下说,今日暑气重,娘娘若闲着,不妨去太極殿坐坐。太極殿新得了一盞涼瓜飲,陛下嫌太甜,想来娘娘或许愛喝。”

  这话不像传召。

  像许多年前,李频见经常打发人来群玉殿,说太極殿有一碟新做的酥酪,太甜,叫她过去替他吃些。

  那时候薛似云还会觉得好笑。如今听见,也只是把书慢慢合上,起身道:“备轿吧。”

  太极殿里比外头涼些。

  冰鉴摆在殿角,冷气从雕花铜盖里一丝一丝漫出来,把暑热压在门外。李频见坐在案后,面前堆着几卷改元后的州府考成。

  听见她进来,他没有立刻抬头,只把手中朱笔搁下,“来了。”

  薛似云行了礼,在他对面坐下,“陛下传臣妾来喝甜汤,臣妾不敢不来。”

  李频见这才看她。

  他已近四十,眉目比年輕时更沉。早年那点锋利并没有退,只是压得更深。灯下看去,眼尾已有极淡的纹,不显老,反而更像一个坐久了皇位的人。

  案边那盞凉瓜飲已经半融,浮冰贴着盞壁,清清冷冷。

  薛似云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  甜里压着苦。

  她慢慢咽下去,才道:“尚食局如今也会骗人了。说是甜飲,底下却藏着苦味。”

  李频见看着她,“不好?”

  “也不是不好。”她将盏放下,“入口时,总要先叫人高兴一下。只是喝到后头,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。”

  李频见唇边有一点笑意,没接。

  刘恩学早已带着人退到帘外。殿里只剩冰鉴偶尔裂出一点细响,像夏日里极小的一声叹息。

  李频见把案上一卷折子推远了些,道:“李翊去了文书房。”

  薛似云指尖停在盏边,片刻后,她道:“太极殿知道得真快。”

  “太极殿若连这个都不知道,朕也不必坐在这里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并没有责问的意思。

  薛似云垂眸看着那盏饮子,浮冰已经化得只剩一角。

  “陈礼说了吗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,“真难得,他还记得与我的承诺。”

  “他记得的,未必只是承诺。”李频见道,“有些人是记得旧主,有些人是记得旧债。陈礼这两样都占了,嘴自然严些。”

  薛似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,她道:“陛下今日叫臣妾来,是想告诉臣妾,李翊已经开始绕开我了?”

  “朕不说,你便不知道吗?”

  这句话不重,却比重话更难听。

  薛似云抬眼看他,“知道是一回事,听陛下说出来,又是一回事。”

  “那你想听朕怎么说?”李频见身子微微往后一靠,目光仍落在她脸上,“说他只是少年心性,一时好奇?说他问了也不会往心里去?还是说陈礼什么都没说,此事便可当作没有发生?”

  薛似云没有答。

  她当然知道不能。

  李翊已经不是那个听见几句闲话便红着眼睛问她“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”的孩子了。

  他如今会绕开她,去问陶丹识,去问陈礼,去翻旧录。

  他已经开始自己找答案。

  薛似云輕声道:“他想知道自己是誰生的,谁养过他,谁又瞒过他。这原也不是错。”

  “自然不是错。”

  “那陛下觉得,错的是臣妾?”

  李频见没有马上答。

  他拿起案上一封折子,又搁下,像终于觉得那些州府考成此刻都碍眼。

  “你错不在瞒他。”他道,“宫里许多事,原本就不能在孩子还小时一口气掀开。你若八岁那年便告诉他宋氏、江氏、陈礼、冷宫、太极殿,每一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旧事,那不是坦诚,是把他往水里按。”

  薛似云怔了一下,她原以为他会说自己错在護得太深,错在不该只告诉李翊江氏。

  却没想到,他先替她把这一步圆了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,“你那时说江氏,是想让他先有一个能安放的名字。朕懂。”

  薛似云指尖慢慢收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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