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47)

  李翊沉默许久,终于低声道:“那谁该死?”

  陶丹识眼神一凝,这句话不是孩子话了,也不是普通皇子问政该问的话。

  他看着李翊,“殿下今日不宜再听折子,先回皇子所歇一歇。”

  “陶大人也覺得我听不得?”李翊反问。

  陶丹识心口微微一沉,李翊这句话,显然不只是在说折子。

  他问的是文书房那些事。

  陶丹识没有立刻答。

  李翊忽然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他说完,转身便走。

  “李翊。”

  陶丹识第一次没有称他“殿下”。

  少年脚步顿住。

  中书侧殿里很静。外头秋光淡淡地铺进来,照在一卷卷未收的折子上。陶丹识站在案旁,手指压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。

  “你可以怨陈礼,可以怨我,可以怨宫里所有不肯说实话的人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,“但你不该这样对贵妃娘娘。”

  李翊慢慢回过头,“陶大人知道她瞒了我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那你还替她说话?”

  “正因为我知道,才要说。”陶丹识看着他,眼神比往日更沉,“殿下以为,瞒你的人都是为了自己好过些,是不是?”

  李翊没有答。

  陶丹识道:“有些人瞒,是为了遮罪;有些人瞒,是为了拖延;有些人瞒,是因为她知道,只要话一说出口,你便再也回不到从前。”

  李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,“我本来就回不到从前。”

  “你是回不到。”陶丹识道,“可贵妃这些年一直想让你多留一日是一日。”

  李翊眼底有了怒意,“你们都喜欢替别人决定。江氏想让我干净些,娘娘想让我晚些知道,陶大人也覺得我不该急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我不是你们手里养着的一张白纸。”

  “殿下当然不是。”陶丹识道,“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终于知道纸上有污,就把替你挡过雨的人一并恨了。”

  李翊的呼吸重了一瞬。

  陶丹识向前走了一步,“你问宋氏,问江氏,问陈礼,这些都没有错。你要查,没人拦得住,也不该拦。可你这些日子用课业代替请安,对贵妃娘娘客气得像对外臣。你觉得那是克制,是守礼,是不愿被她再哄过去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一些,“可在我看来,这是伤人。”

  李翊的脸色白了白。

  陶丹识没有停,“她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你的生母,也没有拿着这件事向你讨过什么。她养你这些年,夜里守着你发热,替你挡姚氏的闲话,替你挑伴读,替你从一个没人多看一眼的孩子,把路铺到太极殿边上。”

  李翊抬头看他,“她替我铺路,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她自己?”

  这句话一出来,陶丹识静了。少年人的话,已经有刀锋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多伤人。或者说,他知道,却仍说了。

  陶丹识慢慢道:“你开始这样想她了。”

  李翊没有说话。

  陶丹识看着他,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失望。

  “殿下,怀疑一个人很容易。尤其当你知道她瞒过你以后,你会觉得她过去每一分好,都有别的用意。她替你夹的菜、替你挑的衣裳、为你换掉的宫人、为你挡下的风声,在你眼里都会变成她要留住你的手段。”

  李翊的喉间轻轻一动。

  陶丹识道:“若真走到那一步,你会很像陛下。”

  李翊猛地抬眼,“陶大人这是在说父皇吗?!”

  “不是。”陶丹识看着他,“是在提醒你。”

  中书侧殿外,风吹动帘角。

  陶丹识的声音沉下来。

  “你父皇也很会这样看人。谁对他好,他要先想这好处背后是什么;谁扶他一把,他要想这只手将来会不会抓住他的袍角;谁爱他,他也要掂一掂,这爱是不是有价。你若如今便这样看贵妃娘娘,日后你学会的,不是查真相,是疑心所有真心。”

  这句话落得太重,重到李翊眼底的怒意都停住了。

  陶丹识却还没有说完。

  “我教你看折子,教你看人心,是让你不被人骗,不是让你把身边所有人都先判成骗子。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算计你的人,那殿下日后便真只剩下权术了。”

  李翊脸色终于变了,他低声道:“可她骗了我。”

  “是。”陶丹识没有替薛似云洗白,“她骗了你。”

  “可她也悉心教养了你十三年。”陶丹识继续道,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。你可以怨前一件,但不能抹掉后一件。”

  殿中一时安静得厉害。

 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紧,“陶大人心疼她。”

  这一句忽然转了方向。

  李翊看着他,少年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愤怒,里面多了一点冷而敏锐的东西。

  “你是不是从来都心疼她?”

  陶丹识静了很久。

  中书侧殿里的茶已经凉透了,案上的折子翻开一半,风把纸边吹得微微发颤。

  最后,他道:“是。”

  李翊怔住。

  陶丹识没有避,“所以我更知道,你今日这样,是在伤她。”

  李翊像被这一句话堵住。

  他想说,那她不也伤了我吗?

  可这句话没有出口。

  陶丹识将那盏凉茶推到他面前,“喝了。”

  李翊没有动。

  “殿下今日火气太盛。”陶丹识道,“茶虽凉了,也能压一压。”

  这话不知为何,像贵妃娘娘会说的。

 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,终于端起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

  茶已经冷了,苦味压在舌根。

  他皱了皱眉,却没有放下。

  当日傍晚,太极殿传了四皇子李衡。

  德妃杜心如把他养得稳,太稳了。

  九岁之后,他进太极殿的次数不多,多半只是请安,或者年节时随德妃一同赴宴。李频见问课,他答得中规中矩;问骑射,也不争不显。

  这日太极殿忽然传召四皇子,承香殿上下都愣了。

  杜心如亲自替李衡换衣。

  李衡已经十一岁,坐在那里任乳母替他束发,神色倒还平静。

  “母妃,父皇为何突然传我?”

  杜心如替他理了理衣领,“陛下传你,自有陛下的道理。到了太极殿,问什么答什么,不要多话,也不要装聪明。”

  李衡点头。

  他比李翊小些,却没有李翊那股锋利劲儿。眼神温和,动作也慢。

  杜心如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她这些年一直想让李衡慢些长,可宫里不许。

  太极殿里,李频见没有考李衡策论。

  他只让人摆了一张小案,给了他一卷帖,“写几个字。”

  李衡低头应是。

  他写得不快。

  字也不像李翊那样压得住,更不像李频见。可笔画稳,收得干净,有一种不争先的温和。

 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,“沈师傅教过你?”

  “回父皇,沈师傅偶尔来承香殿看过儿臣的字。”

  “德妃让你练得很稳。”

  李衡停笔,低头道:“母妃说,儿臣性子慢,慢些写,不易乱。”

  李频见听了,竟笑了一下,“你倒知道自己慢。”

  李衡耳根微红,“儿臣知道。”

  李频见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三哥近来如何?”

  李衡手指一紧,却答得规矩,“三哥读书比儿臣好,听政也早,儿臣不敢妄评。”

  “不敢?”李频见道,“还是不愿?”

  李衡低头,“都有。”

  这两个字倒叫李频见多看了他一眼,“为何不愿?”

  李衡沉默一会儿,才道:“儿臣说好,像奉承;说不好,像嫉妒。都不好。”

  刘恩学垂着眼,心里却有些意外。

  李频见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,“德妃教得不错。”

  “明日起,你也去尚书房东舍听课。”李频见道,“沈师傅年纪大了,让他每旬也看一看你的课业。骑射那边,朕另给你添一个师傅。”

  李衡怔住,很快起身行礼,“儿臣谢父皇。”

  “去吧。”

  李衡退下时,正好在太极殿外遇见李翊。

  一个刚从中书侧殿出来,一个正从太极殿里退下。

  廊下光影很暗,内侍提着灯站在两侧。李衡见了李翊,先行礼,“三哥。”

  李翊看着他,“你来做什么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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