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49)

  皇帝没有说话。

  陶丹識站在前朝随侍的位置上,将这一箭看得清清楚楚。风吹起他的衣袖,他的眉心轻轻压了一下。

  小射礼后,校场旁设了小宴。

  说是小宴,不过几样热酒热汤,给宗室和武师暖身。尚武监照例将几位皇子的箭收起来,预备入册。内侍低头登记时,声音很轻:“三皇子三箭。四皇子三箭。”

  李翊正端着热茶,听见“四皇子”三字,他指尖微微一动。

  那三支箭和自己的三支箭会被收在一处,会被写进同一张册子。他忽然明白过来,只要父皇愿意看,靶边的一箭也能被记下。

  不是只有靶心才算数。

  席间,李频见又问了李衡两句骑射。

  李衡答得谨慎,说自己臂力弱,还要多练。李频见没有多夸,只道:“知道短处,便能补。”

  李翊低头喝茶,茶水热得烫舌,他却像没有察覺。

  陶丹識在不远处看着他。

  散宴后,李翊原想直接回皇子所,陶丹識却叫住了他。

  “殿下。”

  李翊停步。

  “随臣来。”

  中书侧殿离校场不远,冬日天短,进去时天色已经有些暗。宫人点了灯,又端来两盏热茶。陶丹識没有让李翊坐下,只将一支折断的箭放在案上。

  那是今日某位宗室子弟射坏的箭。

  箭身断得不齐,木刺翻着,羽尾沾了泥。

  李翊看了一眼,“陶大人要讲箭?”

  “臣要讲殿下今日第三箭。”

  李翊臉色一僵。

  陶丹识道:“风偏右,殿下第一箭、第二箭都知道让风,第三箭为何偏?”

  李翊没有答。

  陶丹识看着他,“因为殿下没看靶。”

  李翊袖中的手慢慢收紧,“我只是偏了一箭。”

  “今日是箭。明日若是折子呢?”陶丹识声音不高,“殿下看的是灾情,心里想的却是四皇子。看的是人命,心里想的是父皇夸了谁一句。那偏出去的,就不只是一支箭了。”

  李翊的臉色渐渐白了,他抬眼,“陶大人今日也覺得四弟好?”

  陶丹识没有顺着他的话走,“我不提四皇子。”

  “所以呢?”

  “所以殿下该知道,旁人有旁人的长处,并不等于夺了你的。”

  李翊笑了一声,“陶大人说得容易。”

  “不容易,才要说。”陶丹识将那支断箭拿起来,放到李翊面前,“殿下这几个月心不靜。查宋氏旧事,问陈礼,怨贵妃娘娘,今日又因四皇子被陛下看见而心乱。臣都知道。”

  李翊终于忍不住道:“陶大人什么都知道。”

  “臣知道得未必多。”陶丹识道,“可臣看得出,殿下怕了。”

  李翊猛地抬头,“我怕什么?”

  “怕自己不是唯一被看见的人。”

  这句话落得很准。准到李翊第一反应不是否认,而是被人揭破后的羞怒。

  “我没有。”

  “殿下有。”

  陶丹识没有给他留余地。

  “你推开贵妃娘娘的时候,以为自己是在长大。可等陛下看向四皇子,你又覺得自己被弃在原处。殿下,你不能一面要离开她,一面又要她永远只替你挡住别人。”

  李翊呼吸一紧。

  陶丹识继续道:“贵妃娘娘瞒过你,臣不替她洗清。可她养过你,护过你,替你挡过多少脏话暗箭,这些也是真的。你若因前一件事,便把后一件都看成她的算计,那不是清醒,是薄情。”

  这两个字太重。

  李翊眼底一下有了怒意。

  “薄情?”

  “是。”

  陶丹识看着他,“你现在还没学会帝王术,倒先学会了帝王病。凡事先问旁人为何这样待我,先想自己是不是吃亏,先看别人得了什么,再问自己少了什么。殿下若只想学这个,何必臣教?陛下便是天下最好的先生。”

  李翊脸色彻底白了,这话已经近乎冒犯。

  可陶丹识说得极稳。

  “我教殿下看折子,是让殿下看清人心,不是让殿下把所有真心都拆成筹码。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可以利用、也可能会偏心的人,那殿下以后会很厉害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“也会很可怜。”

  李翊的手指在袖中发颤。

  他想说,娘娘不是也骗了我嗎?

  可这句话,前些日子已经在心里翻了太多遍。翻到今日,连他自己都覺得乏。

  殿外有风穿过,灯影一晃,断箭的影子落在案上,斜斜一道。

  过了很久,李翊才道:“我也不是想伤她。”

  这句话很低。

  低到几乎不像辩解。

  “那就回去想一想。”陶丹识道,“今日第三箭偏的,不只是手。”

  李翊没有再说话。

  佑和三年冬,第一场雪落在夜里。

  清晨宫门开时,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。尚书房前的松枝被压弯,宫人拿长竹竿轻轻一敲,雪便簌簌落下来,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。

  李翊到尚书房时,李衡已经在了。

  四皇子坐在东舍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卷新帖,正低头临字。他写得慢,落笔也慢,一笔一画像怕惊动纸面。旁边伴读都已经写了半页,他才写完三行。

  若在从前,李翊不会留意这些。

  可如今他看见了。

  看见李衡坐的位置离沈师傅不远,看见他案上用的是太极殿赏下来的新墨,看见他身边的小内侍替他把手炉往近处挪了一寸,又看见沈从言经过他案边时,低头看了看他的字,轻声说了一句:“这一横稳了。”

  李衡抬头,低声道:“学生谢师傅。”

  李翊在门口停了一息。

  谷雨跟在身后,轻轻唤:“殿下?”

  李翊收回目光,往自己的位置走去。

  他今日写的是一段《明德政要》旧文。写到“诸王出镇,各安其土”时,笔尖微微一停。

  各安其土。

  他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许久。

  沈从言讲完经义后,照例让众人休息片刻。伴读们年纪还小,一散开便有人去廊下看雪,有人偷偷拿袖子里的糖吃。李衡没有出去,只坐在案前,把方才没写完的那一页补齐。

  李翊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“四弟。”

  李衡抬头,“三哥?”

  “你知道封地在哪嗎?”

  李衡怔了一下,他没有想到李翊会突然问这个。

  “宗室图上见过几处。”他道,“不过我还小,未曾细看。”

  “想去嗎?”

  李衡手里的笔停住,墨在纸上慢慢洇出一点,“母妃说,皇子未奉诏,不可妄议封地。”

  李翊看着他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德妃娘娘教得真好。”

  李衡听出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,却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低下头,道:“母妃只是怕我说错话。”

  廊下有伴读笑闹的声音传进来,雪光从窗纸透进屋里,照得案上墨迹发青。

  李翊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意思。

  李衡没有得罪他。

  李衡甚至没有要同他争什么。

  可他坐在那里,慢慢写字,慢慢答话,慢慢被父皇、沈师傅、尚书房的人看见,就已经叫人不舒服。

  因为有些东西,不必抢。

  只要被放到那里,便像占了一盏灯。

  午后,陶丹识没有来尚书房。

  太极殿那边有新议,召了几位中书官入殿。李翊下学后没有去中书侧殿,而是去了宗正寺旁的小书阁。

  小书阁里存着宗室谱牒、副册和各王封地舆图。冬日里,屋中冷得很,管阁的小吏见三皇子忽然过来,吓得忙起身行礼,“殿下要查什么?”

  李翊看着柜上一卷卷舆图,“诸王封地。”

  小吏不敢多问,连忙取了几卷出来。

  舆图摊在案上,纸面很旧,边角有些发黄。上头画着州府山川,朱笔圈出各处藩地。李翊低头看去,先看到河东,又看到沧州、洛川、淮南、青州。

  每一处都离京城很远。

  远得像只要人去了,便不会再与宫里这些话纠缠在一处。

  小吏在旁边解释:“这些都是旧制。如今皇子尚幼,未必照此分封。若殿下要看近年宗正寺修订的副图,奴才再去取。”

  李翊道:“取来。”

  小吏忙去了。

  李翊一个人留在阁里。

  窗外雪未停,檐下积雪一点一点化成水,滴在石阶上。小书阁里有一股陈纸味,混着冷气,叫人鼻尖发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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