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61)

  薛似云想了想,“你愿意怎么叫,是你的事。”

  “阮絮娘。”他真的叫了,声音比方才低。

  这名字从他口中出来,陌生得几乎不合时宜。

  薛似云听见时,心头轻轻一颤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应。

  李频见盯着她,“怎么不答?”

  “因为我也不太习惯。”她说得很诚实,“这个名字被埋了太久,忽然听见,也像在叫别人。”

  李频见的怒气忽然散了一点,转成一种更深的闷痛。

  他以为她是在用这个名字反咬他,可她不是全然有力气拿它做刀。

  她也陌生,她也疼。

 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,不是单纯的自由,而是一段被丢失太久、找回来也已经认不全的旧命。

  李频见伸手,想去握她的手,薛似云没有躲。可她在他碰到之前,先把手轻轻放到了案下。

  李频见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息,他慢慢收回,“朕没有来逼你。”

  “你来这里,本身就是逼。”

  “朕只是想看看你。”

  “看见又如何?”薛似云望着他,声音平静,却不是全无情绪。

  “看我吃得多不多,睡得好不好,炭够不够,帘子厚不厚。然后呢?李频见,你看这些,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我还活得体面,你便不算真的亏待我吗?”

  李频见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。

  “朕没有这样想。”

  “你有。”她第一次这样笃定地打断他。

  “你一直都是这样。你觉得你没有废我,没有杀我,没有折辱我,仍讓我做贵妃,仍给我份例,仍让忍冬跟着我,便已经留了情。”

  她望着他,“你给人的东西,总是这样重。重到旁人若还说疼,便像不知好歹。”

  李频见眼底终于有了怒,可怒意刚起,又被她眼底那一点倦压下去。

  “朕若真不留情,你不会在东元宫。”他说。

  “是。”薛似云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
  她承认得太快,“所以我没有说你无情。”

  李频见心口一紧。

  薛似云继续道:“我说的是,你的情从来不肯放人。”

  殿外风声穿过廊下,带来一点残冬似的凉意。

  她慢慢说:“你爱一个人,便要她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活着。她可以哭,可以恨,可以冷,可以不理你,但不能走。她不能真的离开你。”

  李频见没有反驳,他反驳不了。

  太极殿那夜,她说要出宫时,他连一息都没有真正想过放她走。

  不许。

  那三个字来得太快,快到暴露了他连伪装權衡都没有。

  薛似云望着他,眼神像被水洗过,清得叫人难受。

  “所以你今日来,是因为我还在你宫里。你想看我,便能看。我不愿意见,也仍要见。你想叫我薛似云,便叫薛似云。想叫我阮絮娘,便叫阮絮娘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,“然后你说,这不是逼。”

  只要他是皇帝,只要她在宫里,他每一次靠近都不可能只是靠近,都是权力,都是提醒,都是她走不了的证据。

  他坐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些无措。

  这对李频见来说,是极少有的事。

  他可以处置朝臣,可以平衡陶杜,可以让李衡离京,可以把薛似云迁来东元宫。可他不能让自己此刻的出现,不成为她口中的“逼”。

  过了很久,他道:“那朕不来,你便好些?”

  这句话不像皇帝说的。

  更像一个男人终于在退无可退的地方,问出一句自己也觉得可笑的话。

  薛似云坐在灯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久到李频见以为她不会答,她才轻声道:“会清静些。”

  李频见闭了闭眼。

  “好。”

  一个字落下,他自己都听见里头的沙哑。

  他走出东元宫时,天已经暗了。

  刘恩学迎上来,替他披大氅。

  “陛下,回太极殿吗?”

  李频见没有立刻答。

  他站在东元宫阶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旧匾。里头灯火不亮,她就在里面,离他很近,也很远。

  “回。”他说。

  回去的路上,宫道很长。

  刘恩学提着灯走在前头,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晃。李频见走了许久,忽然问:“她晚膳用了什么?”

  刘恩学下意识要答,又想起皇帝方才在殿中说过的那些话,声音便轻了些。

  “臣稍后让人问问。”

  李频见停了一息,“不必问了。”

  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太极殿前,雨又落了起来。

  东元宫里,忍冬进来收茶。

  “娘娘,陛下走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忍冬望着她,担忧道:“娘娘方才那样同陛下说话,会不会……”

  薛似云抬眼,“会不会什么?”

  忍冬说不出口。

  会不会惹怒皇帝,会不会连眼下这点体面也没有,会不会以后更难过。

  薛似云明白,却没有接。

  她只是重新打开那本没有看完的书。

  书页停在半处。

  她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忍冬,我今日没有自称臣妾。”

  忍冬怔住。

  薛似云低头望着书页上的字。

  “说到最后我才发现。”

  她像是到这会儿才回过神。

  方才那一场,她没有跪,没有自称臣妾,也没有叫陛下。

  她只是在说话,像一个人同另一个人说话。哪怕那个人仍是皇帝,哪怕她仍被困在他的宫里。

  薛似云只是极轻地出了一口气。

  “这样也好。”

  她说。

  “至少在这里,我还有一两句话,像我自己。”

  第115章

  佑和五年春, 東元宫的石榴树又冒了新芽。

  那两株树原先长得并不好,枝干老,树皮粗, 像多年没人认真照管过。忍冬入冬前叫人修过一回枯枝,开春后又在根下松了土。没过多久, 舊枝间竟抽出许多细嫩的绿芽。

  薛似云常在廊下看它们。

  忍冬说:“娘娘,今年若养得好,说不定秋里还能结几个。”

  薛似云坐在廊下, 手里拿着一卷书, 书页停了许久也没翻。

  “能结便结,不能结也不打紧。”

  忍冬听着这话,心里有些酸。

  从前在群玉殿,娘娘不是这样说话的。那时候一株花开得不好,她总要叫尚苑局的人来问一问,是土不好, 还是水浇错了。如今倒像许多東西都可以“不打紧”。

  東元宫的日子, 便这样慢慢过下来。

  太極殿送来的東西仍舊不断。春日送梨膏,夏前送凉茶方子, 秋里送新炭, 冬日送厚帘。尚衣局按季裁衣,尚食局照例送膳,内侍省的人也不敢怠慢。

  李频见也来。

  起初东元宫上下如临大敌,宫人一听见太極殿来人,便慌忙收帘、上茶、摆灯。后来来得多了,反倒慢慢不那么慌了。

  他不留宿,也不叫太多人跟着。

  有时黄昏后来,有时太極殿议事散了, 绕路进东元宫坐一会儿。起先薛似云还问一句“今日又是为什么来”,后来也不问了。

  他来,便坐。

  她在窗下看书,他便坐在对面。她剥石榴,他偶尔看一眼。

  她让忍冬换茶,他便端起来喝几口,若嫌淡,也不再说什么。

  这不像皇帝临幸妃嫔,也不像旧日恩愛。

  倒像两个相识太久的人,彼此欠得太多,恨得太深,愛也旧了,终于只能隔着一张小几,说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
  这一日,李频见来时,东元宫正收春衫。

  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一件件摆在榻上,颜色多半素净。忍冬抱着一件月白绣银枝的褙子,见皇帝进来,忙要跪。

  李频见摆了摆手,“收你的。”

  忍冬迟疑了一瞬,见薛似云没有说话,便继续低头叠衣裳。

  薛似云坐在窗下,膝上搭着一方薄毯。春日不算冷,只是东元宫风硬,她膝上常盖些东西。

  李频见在她对面坐下,“太子今日在詹事府发了火。”

  薛似云正在理书签,指尖停了一下,“为了什么?”

  “少詹事把每日读书、听政、骑射的时辰排得太满。李翊看完,只问了一句:‘这是给太子拟的,还是给牲口拟的?’”

  薛似云静了一息,“他真这样说?”

  “嗯。”李频见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眉心輕輕一压。

  茶还是淡,薛似云也没有为此叫人换。

  她慢慢把书签夹回书中,“不像话。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复仇 古代言情 相爱相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