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63)

  刘恩学低声应是。

  “许美人那盆魏紫,分两盆给周宝林。”

  刘恩学一愣。

  李频见道:“免得再哭。”

  刘恩学忙道:“是。”

  顿了顿,李频见又道:“太极殿要不要养一只猫。”

  刘恩学这回彻底愣住,却不敢问。

  李频见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
  过了片刻,他像是觉得荒唐,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浅,很快便散在夜风里。

  薛似云仍坐在窗下,手里拿着那本没有翻完的书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道:“忍冬。”

  “奴婢在。”

  “太极殿真的没有猫吗?”

  忍冬没想到她问这个,怔了怔才道:“奴婢没听说有。”

  薛似云轻轻点头。

  “也是。”

  “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
  薛似云没有答。

  她低头翻开书页,终于往后翻了一页。

  纸声很轻。

  像某个很旧的夜,终于慢慢往后翻了一寸。

  第116章

  佑和五年春, 滄州送来春报。

  前头说入春少雨,几处义倉米谷受潮,后头说河倉整晒、粮冊重核, 末了轻轻带了一句:四皇子随地方官查河倉时,曾问“倉米未开而先霉, 是否旧年入仓时未晒足日头”。

  折子到东宫时,李翊正在听陶丹识讲官员考课。

  春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案上纸角微动。李翊用玉镇纸压住, 低头翻到四皇子那一句时, 指尖停了一下。

  “让詹事府调滄州近三年的仓储、河仓、义仓旧冊,再调滄州刺史、司仓参军和几位县令的履历。”

  谷雨应声要退,陶丹识却开口:“慢着。”

  李翊抬眼,“陶太师觉得不妥?”

  “殿下查滄州,可以。”陶丹识道,“臣想问一句, 殿下要查的是沧州, 还是四皇子?”

  窗外几瓣海棠被风吹进来,落在门槛边, 颜色浅得近乎透明。

  李翊沉默一息, “有区别吗?四弟人在沧州,沧州的事,迟早也是他的事。”

  陶丹识望着他。

  少年已近十五,眉目比去年更沉。东宫的规矩、太子的礼服、每日堆到案上的折子,将他原先那些藏不住的急躁一点点压下去了。可有些东西不是消失,只是学会换一种名目出来。

  陶丹识道:“殿下查沧州,是太子阅政。殿下查四皇子,是兄弟相疑。两者可以落在同一本旧冊上, 可出发的心不同,日后落下的结果也不同。”

 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,“若等他越过我,再查,便晚了。”

  陶丹识没有再拦谷雨。

  沧州旧冊送到东宫,是五日后。

  仓储、河仓、义仓旧册之外,还附了几份地方官履历与旧年户籍副册。

  李翊原本只是在查沧州。至少一开始,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
  直到他在一份旧户籍副册里,看见一个姓氏。

  宋。

  那册子不属于仓储,却夹在旧年抚恤银登记里。沧州刺史府二十年前曾代发过几笔宫中抚恤,其中一笔写得含糊,只记:宋令仪,入宫后亡,银五十贯,付族中远亲收讫。

  宋令仪。

  三个字静静躺在旧纸上。

  李翊看了很久。

  他从前只知道宋氏。一个姓氏,一行旧录,一个被许多人含糊带过的生母。如今她忽然有了名字,便像从纸背后走出一点影子来。

  陶丹识伸手想去拿那页纸,手在半空停住。

  李翊问:“她是沧州人?”

  陶丹识低声道:“殿下,旧籍未必可信。”

  “这里有入宫年月,有族人姓名,有抚恤银。”李翊的声音穩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母,“宫中旧录写宋氏暴疾,內侍省值宿册写陳礼那一夜在她宫里。陶太师,这些也都不可信?”

  李翊将那一页旧籍抽出来,压到玉镇纸下,“把沧州宋家旁支旧户籍也调来。”

  陶丹识终于开口:“殿下。”

  李翊没有看他,“我只是查旧籍,也不妥吗?”

  陶丹识听见这句话,便知道拦不住了。

  可旧籍最先带回来的,并不是宋令仪的更多生平,而是流言。

  东宫詹事府的人去调沧州旧户籍,內侍省也跟着翻旧档。旧档一动,宫里便有人知道,太子在查自己的生母。

  旧事最怕被翻。

  翻开一角,底下不管是血,是灰,还是人的真心,到了旁人嘴里,都会先变成脏的。

  三日后,李翊从太极殿回来,经过东宫后廊,听见水房后头有人压着声音说话。

  “原来太子生母不是江氏,是沧州来的宋氏。”

  “你小声些。”

  “我听詹事府那边传出来的。宋氏死得不干淨,旧年江氏宫里的陳礼也牵着。后来江氏养了太子,贵妃又接了太子。这一层一层的,也不知到底誰是誰的母亲。”

  “你不要命了。”

  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太子如今这样尊贵,誰知底下竟有这些旧事。”

  水房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太子就在廊下,声音更低,却更钻人耳朵。

  “还有人说,江氏和陳礼当年也不清不楚。陳礼一个內侍,为什么替她跑前跑后?宋氏死了,孩子给江氏养,江氏后来出事,陈礼又险些跟着没命。你说这是什么干淨事?”

  另一人声音已经发抖。

  “别说了。”

  “我又没胡说。宫里旧人都知道,陈礼对江氏不一般。她冷宫那会儿,陈礼还——”

  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
  两个小内侍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
  李翊站在门口,袖口沾着一点夜露。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立刻叫人拖下去,只是看着那两个伏地发抖的人。

  “继续说。”

  没人敢出声。

  李翊走近一步,“孤让你们继续说。”

  其中一个小內侍抖得几乎伏不住,只会磕头,“奴才该死,奴才该死!”

  李翊看着他,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,他觉得羞耻。

  不是因为两个内侍冒犯他,而是因为那些字已经说出口了。

  死得不干淨。不清不楚。谁是谁的母亲。

  这些事不再只是他袖里的旧籍,不再只是文书房里压低声音说过的旧事。它们被人嚼碎了,变成水房后头一段低贱闲话,带着潮气和腥味,砸在他脸上。

  他已经是太子,可这些人仍能在背后说,他的来处不干淨。

  谷雨跪在旁边,声音发颤:“殿下,臣这就叫人把他们拖下去。”

  李翊静了片刻,“杖五十,逐出东宫。谁传的话,继续查。”

  两个小内侍被拖出东宫时,连命都没了。

  李翊转身往书房走。回到书房后,他没有看折子,也没有换衣,只将那页沧州旧籍从玉镇纸下抽出来,放进袖中。

  “备车。”

  谷雨小声问:“殿下要去哪里?”

  李翊道:“文书房。”

  陈礼再见到李翊时,已经是深夜前。

  文书房里灯火昏黄,旧柜一排一排立着,像许多张闭紧的口。陈礼正在整理内侍省旧档,听见太子驾临,手中的册子滑了一下,险些落地。

  他跪下行礼,“臣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  李翊将那页沧州旧籍扔到他面前,“宋令仪。”

  陈礼脸色霎时白了。

  李翊看着他,“你从来没有告诉我,她有名字。”

  陈礼伏在地上,肩背微微发抖。

  李翊声音很低。

  “你们所有人都只叫她宋氏。旧录里是宋氏,娘娘口中是宋氏,陶太师也只说宋氏。像她只是宫里一个没了的人,没名没姓,生了我,死了,便算完。”

  文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
  李翊问:“她死前说过什么?”

  陈礼喉间像被旧血堵住,很久,他才道:“她问过殿下。”

  李翊一怔。

  陈礼声音哑得厉害:“她问,孩子夜里哭不哭,吃奶好不好,有没有人抱。”

  李翊站在那里,像被这几句话狠狠钉住。

  他从前以为宋氏只是一个答案,可原来答案后面,还有一个女人临死前微弱的念想。

  他的眼睛一阵发热,却没有让泪落下来。“她知道自己要死吗?”

  陈礼没有答。

  李翊已经知道答案。“她不愿意?”

  陈礼垂着头,“她没有力气愿不愿意。”

  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李翊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
  没有力气愿不愿意,所以她死了,所以他养在江氏名下。

  所以后来薛似雲告诉他:你的母亲,是江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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