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76)

  如今終于又这样相见。

  李翊先开口:“儿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
  这话像玩笑,可谁都听得出来,不是玩笑。

  他看见了。看见李衡坐在偏殿里,看见薛似云站在他身边,也看见那种许多年不曾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,终于落到了李衡身上。

  薛似云望着他,“太子如今说话,越来越像你父皇了。”

  李频见闭着眼,低低笑了一声,“又赖朕。”

  偏殿里药气沉沉。

  李翊一步步走进来,“儿臣方才在外头,听见四弟说,小时候总觉得群玉殿的灯比别处亮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,“原来不止儿臣一个人这样想过。”

  李衡抬起头,看了李翊一眼。

  那一瞬间,他终于明白,李翊真正不高兴的是什么。

  不是他回来,而是贵妃终于开始认真看他。

  李衡轻声道:“太子殿下。”

  李翊终于看向他,“怎么?”

  “臣弟不是回来争什么的。”

  他看着李衡,声音很平:“你回京第一日,母妃进太极殿侍疾,四弟在偏殿守药。朝里已经有人开始说,四皇子仁孝。你如今说不争,谁信?”

  过了片刻,李衡问:“那太子殿下信嗎?”

  李翊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孤不知道該不該信。”

  李频见看着李翊,知道这个孩子已经走得太远了。远到连“谁被看见”“谁被记得”,都成了他心里的输赢。

  薛似云低声道:“太子。”

  李翊看着她,“娘娘是不是觉得,儿臣如今很难看?可这是你们教我的。”

  偏殿里彻底静了。

  李衡站在那里,知道自己不该再留。他低头行礼,“儿臣去看看太医熬好的药。”

  说完,他退了出去。

  雪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白得冷。

  李翊站在那里,看着薛似云,恨声道:“娘娘现在终于开始后悔了吗?后悔抚养我,后悔让李衡离京,后悔让我做太子?”

  薛似云想起很多年前,李翊病着,抓着她袖子不肯松手,含糊不清地叫她娘娘。

  “我是后悔了。”薛似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该接下你,不该抚养你,不该放任你变成今天的样子。”

  榻上的李频见闭着眼,咳声断断续续压在胸口,像一口快烧尽的气。

  “原来在娘娘眼里,儿臣竟错得这样厉害。”李翊的眼睛里全是恨。

  李频见缓了片刻,低低道:“出去吧,太子。”

  没人动。

  李频见睁开眼,病中的皇帝脸色苍白,眼神却仍清醒。

  “朕还没死,你围在这里做什么。”

  李翊终于行礼,“儿臣告退。”

  偏殿里只剩帝妃二人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  外头风吹过长廊,雪后的冷气一点点漫进来。

  李频见靠在榻上,笑了起来。

  薛似云安静了一会儿,也慢慢笑了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“你笑什么?”

  “笑我们。”

  李频见病中的眼睛却很亮,“是啊,我们怎么活成今天这样。”

  过了很久,他忽然道:“似云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李衡回来了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说话。

  李频见继续道:“你现在终于能往前再走一步了。”

  偏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薛似云望着他,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。

  这些年,她一直被困在李翊、东元宫和太极殿之间。她以为自己没有路,也不该再有路。

  可如今李衡回来了。

  李频见是在告诉她:棋盘又重新动了。

  而她,还没有输到底。

  第125章

  佑和十三年冬, 宗正寺与禮部先后递了折子。

  一封请四皇子暂留京中侍疾,以全父子人伦;一封请四皇子暂协宗室祭禮与岁暮太庙诸禮,说四皇子多年在封地, 对京中宗室旧制生疏,如今既已回京, 正好趁此熟悉。

  一封是孝,一封是禮。

  折子送进太極殿之前,东宫已经先看过。李翊没有壓, 不仅没有壓, 还在后头批了一句:所议合礼。

  四个字传出去,朝中安静了半日。

  谁都看得出来,太子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背上逼弟离京的名声。四皇子刚回京,德妃日日出入太極殿,宗正寺、礼部、杜家都已经动了。

  太子越是不拦,越显得从容。

  可就在这两封折子递上的同一日, 太醫署也换了新章程。

  太極殿一切动态, 均要上报东宫。

  御前内侍重新点人,刘恩学还在, 却被慢慢壓到了外层。新换进来的内侍说话極谨慎, 做事也妥帖,只是凡事都要先问一句:“东宫那邊可有交代?”

  东元宫很快觉察到,太子要动手了。

  陈礼原本只是去尚药局取一味安神香。走到半道,被两个新换上来的内侍拦住,要看东元宫出入记档。

  陈礼忍着气报了名,又等了半炷香,才被放过去。回来时,雪已经落了满肩。

  他进殿时, 薛似云正坐在窗邊。

  窗外雪壓着石榴枝,枝条沉沉低下,偶尔被风吹一下,便落下簌簌白粉。

  “怎么去了这样久?”薛似云问。

  “外头换规矩了。”陈礼低声道,“说是东宫有令,近来宫中夜间出入都要登记。尤其东元宫与太极殿之间,不可随意往来。”

  薛似云的手停在书页邊,“东宫有令?他如今也开始管我了。”

  “太极殿呢?”她问。

  陈礼道:“刘恩学的人被撤了几个,太极殿的动向,听说也要先送东宫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良久,她问:“德妃还在太极殿?”

  “在。”陈礼道,“德妃娘娘白日侍药,夜里也常守在偏殿。四皇子昨夜守到三更才歇。”

  薛似云望向窗外。

  雪色沉沉,宫墙之外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“她进去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
  说的是德妃,也像在说她自己。

  入夜后,太极殿传来消息。

 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,而是一个年輕内侍。那人站在东元宫门外,规规矩矩回话,说陛下夜间咳得厉害,太醫署已经入内,德妃娘娘与四皇子殿下正在偏殿侍疾,刘公公让人来知会貴妃娘娘一声。

  “知会?”薛似云坐在殿中,望着跪在门外的内侍。

  那小内侍头低得很低,“是。”

  “刘恩学为什么不亲自来?”

  “刘公公……让奴才来回。”

  这话已经很明白了,刘恩学不能亲自来。或者说,他不能輕易离开太极殿来东元宫。

  薛似云看了那内侍片刻,道:“陛下如何?”

  “太醫说,只是旧疾反复。”

  “见血了吗?”

  那内侍肩膀猛地一颤。

  薛似云缓缓起身,“说。”

  小内侍伏得更低,“帕子上有一点血。太医说……不妨事。”

  不妨事。

  宫里最会说不妨事。皇帝这些年一日一日病下去,太医署说得最多的也是不妨事。

  可真到不妨事的时候,谁会半夜来东元宫通传?

  薛似云站在那里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
  “陈礼,开内库,取乌木匣。”

  那只乌木匣,在东元宫内库最深处。

  是佑和八年李頻见病重那一次,刘恩学奉旨送来的。

  那夜雪也很大,李頻见让人带来的不是衣料,不是药,不是金银珠玉,而是一只沉得几乎抱不动的乌木匣。

  匣中是金册金宝。

  没有公开册封,没有礼部明旨,也没有后宫大礼。李頻见只让刘恩学说了一句话:“陛下说,娘娘收好。”

  那时候薛似云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打开,只是把匣子收进了内库。

  这些年,它一直在那里,像一桩不曾宣之于口的旧事。

  可它在,只要它在,便说明有些话虽然没有写进诏书,却已经由皇帝亲手放到了她这里。

  陈礼很快将乌木匣抱出来。

  匣子打开,金册金宝在燈下泛着沉沉的光。那光不明艳,反而冷,像压了许多年,终于从暗处被取出来。

  薛似云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捧好了。”

  这一次,东元宫的门没能拦住她。

  那两个守门内侍一见册宝,脸色便白了。有人还想说夜间出入须先报东宫,薛似云停住脚步,只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去报。”

  那人不敢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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