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79)

  李频见伸出手。

 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手抬到一半便落下。薛似云看着,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
  他握住了,握得很轻。

  不是从前那样扣住她不放,也不是后来病中那样依赖般的触碰。只是轻轻拢住,好像怕用力一些,反倒会惊散这最后一点温度。

  “阮絮娘。”他忽然叫她。

  薛似云整个人一僵,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有从他口中说出。

  她曾经恨他明明知道,却仍叫她薛似云;恨他明明知道她是谁,却偏要她做他想要的贵妃、他想要的宠妃、他用来替代旧日的女人。

  如今他终于这样叫她,却是在临死之前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。

  “你可以做你自己。”

  薛似云眼泪终于落下来,她没有抹,也没有躲。

  “太晚了。”她说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什么都要到最后才给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从前怎么不给?”

  许久,他才道:“从前给了,你就走了。”

  这句话落下来,薛似云忽然哭不出声。

  她想骂他,想说你活该,想说你凭什么困我这么多年。可所有话都堵在胸口,最后只剩一片很深的酸涩。

 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
  他知道她想走,知道她若有选择,未必会留。于是他不给她选择。他用爱困她,用宠困她,用恨困她,用贵妃的名位困她,用東元宫困她。

  到如今,他终于肯给了。不是因为他忽然慈悲,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困她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“你恨朕吧。”

  “恨。”

  “好。”他像是放心了,“恨也好,恨比忘了好。”

 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的手,“我也爱过你。”

  李频见眼底狠狠一动,这一句话很轻,却像让他整个人从将死的昏沉里醒了一瞬。

  薛似云没有看他,“我不想说的。”

  李频见喉间轻轻动了一下,“为什么又说了?”

  “怕你死得太轻松。”

  他听完,忽然笑了。笑着咳了两声,气息都快接不上。

  薛似云慌忙扶住他,手贴到他胸前,感到那里的起伏越来越浅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眼底那点笑意散成很轻的光,“那朕死得不轻松。”

  “活该。”

  “嗯。”他声音已经很弱。

  “活该。”薛似云紧紧握着他的手,“李频见,你还有话没有?”

  他像是想了很久,最后只道:“别让李翊先进来。”

  薛似云眼神一冷,“还有呢?”

  “让刘恩学封殿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“玉佩……拿好。”

  他说一句,她应一句。

  像很多年前他给她吩咐宫中琐事,她总要低声应着。只是如今这一声声“好”,不再是臣妾领命,也不再是宠妃顺从。

  是她陪他走到最后一段。

  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
  他慢慢看向她,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却仍很努力地落在她臉上,“别留在这里。”

  薛似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他手背上。

  “你还真放心我走。”

  李频见唇角微动,“放心。”

  他的气息断了一下,“因为朕留不住了。”

  薛似云低头,将臉贴到他手心。

  那只手已经很冷。

  她贴着,像很多年前他曾抚过她脸那样。可这一次,没有欲念,没有占有,也没有帝王居高临下的怜惜。

  只有一个将死之人,和一个终于被放开的旧人。

  李频见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
  “阮絮娘。”

  “我在。”

  “走吧。”这一次,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她抬起头,看着他,李频见的眼睛慢慢阖上。

  偏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,像有風从窗缝里吹进来。

  外头雪落得更密。

  薛似云握着他的手,坐了很久。

  久到刘恩学跪在屏風外,额头抵着地面,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。

  久到李频见的手一点一点冷透,她才终于慢慢放下,“刘恩学。”

  刘恩学爬进来时,整个人几乎站不稳,“娘娘……”

  薛似云站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声音却已经冷下来。

  “封殿。”

  刘恩学猛地抬头。

  “陛下驾崩之事,暂不外发。”她道,“太医、尚药局、御前近侍,一个也不许走。德妃和四皇子那边,只说陛下睡下了。东宫若问,也这样回。”

  刘恩学发着抖,“娘娘,这……”

  “照做。”她看向榻上的李频见,“他活着的时候,被人用静养二字困在这里。死了,总该由本宫替他多留一夜。”

  刘恩学伏地,终于哭出声,“是。”

  陈礼抱着乌木匣进来,薛似云亲手合上匣盖。金册金宝被重新压进黑木之中,发出沉闷一声。

  她又道:“去东元宫,把玉佩取来。”

  “快。”

  这一夜,太极殿没有发丧。

  灯火仍旧亮着。

  太医仍跪在外头,尚药局仍熬着药,德妃与四皇子仍候在偏殿外,东宫也还没有收到真正的消息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,皇帝只是又熬过了一夜。

  只有偏殿里的人知道。

  李频见死了。

  死在太极殿的雪夜里,死时身边只有阮絮娘。

  天将明时,陈礼从东元宫回来。

  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,衣袖被雪水打湿了一半,手冻得发颤,进殿时险些跪倒。

  薛似云亲手打开锦盒。

  传国玉佩静静躺在里头。

  多年不见天光,玉色仍润,盘龙纹路在灯下隱隱泛着冷光。

  它不是一件宠物,也不是旧年恩赏。

  它是皇帝身份的象征。

 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  太子来了。

  李翊站在太极殿前时,雪还没有停。

  他披着玄色大氅,身后是东宫内侍与几名詹事府的人。陶丹識也来了,立在他右后侧,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神色沉而不动。

  刘恩学守在殿门前。

  “太子殿下,陛下病重,贵妃娘娘有令,暂不见人。”

  李翊看着他,“贵妃娘娘有令?”

  刘恩学额头贴地,“是。”

  李翊轻轻笑了一下,“刘恩学,你知道你在拦谁吗?”

  “臣知道。”

  李翊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。

  就在这时,殿门开了。

  薛似云从里面走出来。

  她一夜未睡,脸色苍白,眼尾仍有未褪的红意。身上玄狐大氅被风雪吹起,发间只一支素簪。她身后,陈礼捧着乌木匣,另有一名宫人捧着锦盒。

  李翊的目光落到锦盒上,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,“父皇呢?”

  薛似云站在殿门前,“睡了。”

  “睡了?”李翊低低重复。

 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娘娘不让孤进去,是怕孤吵醒父皇,还是怕孤知道父皇已经醒不过来了?”

  刘恩学浑身一颤。

  薛似云却没有动,风雪从阶前扫过,吹得她大氅边角轻轻翻起,“太子慎言。”

  “慎言?”他望着她身后的乌木匣,“娘娘如今拿着金册金宝,便要教孤慎言了?”

  李翊的声音更重。

  “有金册金宝又如何?礼部没有册命,太庙没有告祭,天下没有诏书。娘娘,说到底,您是贵妃。”

  他停了一息。

  “是妾。”

  这一个字落下,台阶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
  刘恩学伏在雪水里,肩膀发抖。

  薛似云却没有怒,只是看着李翊。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,终于学会如何把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。

  李翊看着她,眼底没有快意,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痛。

  “母妃,您怎么还不明白?”

  许多年没有听见的称呼,从他口中落下来,竟比“妾”字更冷。

  “您这一辈子,都要留在这里。父皇死了,陶丹識有陆氏,四弟有德妃,东宫有太子妃。只有您,永远是一个人。”

  薛似云听完,忽然抬头看向天色。

  黑夜压在太极殿上方,雪粒细碎,打在脸上,凉得像一点一点化开的刀。

  她竟笑了一下,笑得近乎舒畅。嗓音却沙哑,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,又像悬在头顶将落的宝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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