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186)

  李翊也还在京里,或许不久之后也会有自己的去处。她不知道他后来会如何想她,恨她,还是偶尔记起她。

  陶丹识会继续活在朝堂上。也许他会越来越像陶磐,也许他会在某个深夜里想起陶府书房,想起那碗热汤面。可他们之间,该断的都已经断了。

  李频见葬入帝陵。史书会写他的年号、政绩、用人、病逝,也许会提到陶皇后,也许会提到衔月贵妃,也许只是寥寥几笔。史书不会写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说“走吧”。

  可她记得。

  她记得就够了。

  有一夜,她从梦中醒来,听见外头风声很紧。屋里的炭火已经低了,她披衣起身,自己添了一块炭。

  没有忍冬在旁边劝她歇息,也没有李频见派人送来厚帘。

 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,忽然觉得有些冷,又觉得这冷竟也很好。

 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冷。

  不是宫墙里的冷,不是东元宫的冷,不是被谁困住以后不得不受的冷。

  她打开那只小漆匣,看见里面那枚旧绢花。

  她轻轻摸了一下,想起忍冬临终前说,娘娘走过的地方,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。

  如今忍冬不在了,那便由她自己记着。

  她记得陶府,记得群玉殿,记得东元宫,记得太极殿雪夜,记得宫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。

  也记得自己终于走出来了。

  第二年春天,院中的老梅开得比前一年好些。

  有孩子来学琵琶时,指着梅花问她:“夫人,要不要折几枝插瓶?”

  阮絮娘站在树下,抬头看那几枝梅。

  风从北边来,吹得枝头微微发颤。她忽然笑了笑。

  “不折了。”

  她说。

  “让它在枝头开吧。”

  孩子不懂,抱着琵琶进屋去了。

  阮絮娘仍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  年少时,她总觉得,若能离开,便该欢喜;若被辜负,便该怨恨;若爱过,便该有一个圆满;若吃过苦,便该有一个说法。

  后来才知道,人生走到最后,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法。

  风雨不是冤屈,晴明也不是奖赏。

  她这一生,爱过,错过,害过人,也救过人。她被人困过,也困过别人。她做过薛似云,也终于做回阮絮娘。

  她不干净,但也不是只配被困在宫里。

  雪停之后,北方的天很高。

  阮絮娘走出院门,沿着白茫茫的路慢慢往前。

  远处山色淡得像一笔未干的墨。

  风从山那边吹来,带着雪后的冷意。她把手拢进袖中,听见身后院里传来孩子们拨弦的声音,断断续续,不成曲调,却很热闹。

 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
  阮絮娘继续往前走。

 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,走得并不深,也不急。天光从云后慢慢透出来,落在她发间,也落在前头的路上。

  她想,这一程才刚刚开始。

  第130章

  李衡即位后的第三日, 太極殿前的雪还没有化尽。

  先帝大丧未过,宫中仍是一片素白。檐下白幡被风吹得輕輕晃,內侍走路时脚步压得很低, 连铜炉里的香气都比平日淡些。

  新帝第一次临朝,坐在太極殿上。

  他年輕, 脸色也比先帝在位时清净些,眉眼间仍有几分从前四皇子的温和。只是坐到御座上以后,那点温和便被玄色衮服压住了。

  百官叩首山呼。

  李衡垂眼看着阶下。

  从前他站在这些人之后, 看太子, 看陶丹识,看杜正宇,看宗正寺、禮部、御史台的人一个个上前回话。那时候他说一句话,殿中便有人称四皇子贤孝,有人称他稳重,有人说他在沧州有政声。

  可那些话里, 有几分是真为他, 有几分是为杜家,有几分是要拿他去挡东宫, 他心里未必全不明白。

  如今他坐上来了, 于是底下这些人看他的眼神,便又不同了。

  有敬畏,有观望,有试探,也有一层藏得很深的盘算。

  李衡没有急着说话,殿中靜了一会儿。最后,还是杜正宇先出列。

  “陛下初登大宝,万事维新。臣请择日奉皇太后尊号, 并请太后暂摄六宫,以安內廷。”

  这话说得合禮,杜心如如今自然该为皇太后。

  先帝薨逝,新君登基,生母尊为太后,六宫也确实需要有人统摄。若是换在从前,这话挑不出错。

  李衡坐在上头,听完,只问:“禮部怎么说?”

  禮部尚书忙出列,“回陛下,尊太后之礼,礼部已有舊製可循。只是六宫之事……”

  他顿了一下,眼角余光往杜正宇那里扫了一眼。

  “銜月贵妃虽已奉旨出宫,但先帝大丧诸礼未毕,內廷舊册、宫人安置、先帝遗物封存,尚需内侍省、尚宫局会同整理。若骤由太后接掌,恐有名目交割不清之处。”

  杜正宇眉心微动。

  这话像是礼部自己想出来的,可殿中几个人都听得懂。

  这是陶丹识的意思。

  陶丹识站在中书一列,神色平靜,像方才那句话与他无关。

  李衡看了他一眼,陶丹识没有抬头。

  新帝忽然道:“陶卿怎么看?”

  这一个“陶卿”,落在殿中,叫许多人心里都动了一下。

  陶丹识出列。

  他仍穿素色官袍,丧中不得用艳,整个人比从前更清瘦些。只是那副端方沉靜的模样还在,仿佛无论谁做皇帝,朝局如何翻转,他都能立在该立的位置上。

  “臣以为,尊太后之礼不可缓,六宫交割不可急。銜月贵妃虽已出宫,然先帝临终诸物曾由贵妃封存,传国玉佩亦由贵妃奉出。先帝大丧未毕,太極殿、东元宫、群玉殿舊物尚未清点,不宜即刻移归承香舊人处置。”

  一句“承香旧人”,说得不重,却让杜家的人都听明白了。

  不是不给杜心如太后尊荣,是不许她立刻把手伸进先帝旧宫、太極殿和衔月贵妃留下的旧物里。

  李衡道:“准。”

  一个字落下,杜正宇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分。

  新帝又道:“尊太后之礼,礼部照旧製办。六宫交割,由尚宫局、内侍省先行封册,三个月后再请太后接掌。先帝遗物,单列入太极殿旧库,不入六宫册。”

  这话说完,殿中许多人都反应过来。

  新帝在防太后,也在防杜家。

  杜心如生了他,抚养他,陪他去沧州多年,替他受过冷,也替他守过命。她当然是他的母亲。

  可母亲是母亲,太后是太后。

  太后身后站着杜家。

  杜家这些年在朝中补位,早已不是当年承香殿里那个谨慎自保的杜心如能独自压住的。若真叫杜心如一登太后位便接掌六宫,再让杜家借太后之名入内廷,新帝这个皇位,便成了杜家扶上去的皇位。

  李衡不想要这样的说法,也不能要。

  因为他知道,自己这个帝位,不是杜家抬进来的。

  是薛贵妃用传国玉佩、皇后册宝和半生旧怨,从太极殿里撬出来的。

  也是陶丹识在最要命的一刻,亲手从东宫身后退开,丢到他面前的。

  杜家出了力,可不是杜家定了天下。

  这一点,李衡记得很清楚。

  朝会散后,杜心如在寿安宫等他。

  她已经换了太后素服,鬓边发白了一点。她年輕时极能忍,到了如今,坐在太后位上,反倒显出一种压不住的疲惫来。

  李衡入内行礼,“儿臣见过母后。”

  杜心如看着他,没有立刻叫起。

  殿中宫人低着头,气氛静得有些发紧。

  片刻后,她道:“皇帝今日在太极殿上,是要给哀家难堪?”

  李衡直起身,“儿臣不敢。”

  “你还有什么不敢?”杜心如低声道,“尊号给了,六宫却不让哀家接;太后之名给了,太后该握的东西却要三个月后再说。皇帝,这是防杜家,还是防你的母亲?”

  李衡看着她。

  从前在沧州时,他病了,杜心如整夜不睡。冬天风硬,她总亲自看过炉炭才肯让他睡。那些年,他们母子在封地,遠離京城,遠離太极殿,也遠離那些足以吞人的光亮。

  他从未忘过。

  可是如今,他坐上了那把椅子,有些话就不能再只按母子来说。

  “母后。”李衡道,“若儿臣今日即刻让母后接掌六宫,明日朝中便会有人说,新帝年少,内有太后,外有杜家。”

  杜心如眼眶一红,“那又如何?杜家是你的外家!”

  “正因为是儿臣外家,才更不能急。”

  杜心如手指慢慢收紧,“这是陶丹识教你的?”

  “不是。”李衡答得很快,“这是儿臣自己想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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