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55)

  豔云仙台亂成了一锅粥,李频见稳坐高台,面色像结了一层薄冰冷霜,眼神却是嘲弄的,赤条条地望向薛似云,心底泛起了巨大的失望。

  什么理解,什么明白,什么永誓做一只狸奴,都是她虚伪无情的骗术。

  薛似云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目光,反而是在看陈礼,用口型问:“你做的?”

  陈礼的脸上同样也写着震惊,如果昭容的那份是有毒的,换了位置,现在中毒的必然是贤妃,而不是王宝林。

  除非,有毒的那一份早已被换到了后面……陈礼登时明白了过来,这件事除了贤妃、昭容和他,还有第四个人动手了。

  “这就是你说的,大事?”江晴岚低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,“似云,是你做的吗?”

  不,不是她做的。

  薛似云回过神来的时候,皇帝已经下令封宫,禁军持剑看管,不许任何人出入艳云仙台。

  王氏中毒而亡,很快就会查到宋泉头上,她百口莫辩,只能背下戕害皇嗣的罪名。没能杀掉贤妃,也没能动摇杜家的地位,反而阴差阳错地将自己困进了死局。

  “朕会护着你的。”

  薛似云脑中忽然闪过这句话,咣当一声,手上的茶盏直挺挺地砸在了桌上,四分五裂,茶水溅得满身,很是狼狈。

  是李频见,是他做了手脚。他既不想贤妃死,也不想她死,于是死的可以是吴才人、宋御女,但绝对不会是有孕的王宝林。

  薛似云的面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,刘恩学从侧殿带着一批内侍走了过来,面无表情道:“昭容娘娘,请随臣走一趟吧。”

  “我要见陛下。”薛似云压低了声音,哀哀地说:“刘恩学,我要见陛下。”

  刘恩学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,惋惜地叹了口气:“娘娘,王宝林死了,肚子里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。”

  乱了,所有的事情都乱了。

  “你们要带我去哪里?”薛似云闭着眼,没有要动的意思。

  “娘娘,臣会让你体面地走出这里。”刘恩学頓了顿,“陛下有旨,将您押入掖庭狱。”

  薛似云点了点头,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:“不枉我们相识一场。”

  江晴岚刚要阻止,就被陈礼拦下,他低声说:“此事非同小可,现在出头并不是好时机,我们回去后从长计议。”

  江晴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似云被押走。

  衔月昭容被带走后,艳云仙台随即解封,宫人们指引人群出宫。

  好好地一场家宴,闹出了人命,傻子也能悟出来,今夜之事,怕是与衔月昭容密切相关。

  陆南薇轻轻拽了拽陶丹识的衣袖,担忧地问:“她……她不会有事吧?”

  陶丹识心乱如麻,过了很久才说,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似云,为什么要害王宝林,难道是嫉妒她有孕吗?”刚上马车,陆南薇就念叨了起来,“她怎么会这么糊涂?”

  “够了。”陶丹识的语气很不耐烦,甚至可以称得上训斥。

  陆南薇不再说话了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
  “南薇,对不起。”陶丹识疲倦地捏着鼻梁,尽量使自己好声好气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薛似云这颗棋,对我们尤为重要。”

  第48章

  掖庭狱, 关押犯事作恶的后妃及宫女之地,在后宫的最角落处,不见天日。

  不知是不是李频见还念着往日床榻上的那一点恩情, 没发落她下狱,而是关进了掖庭狱的宫女房。

  这房子小得可怜, 僅有一桌一凳一張矮床,走路都得仔細,转个身都能撞上膝盖。唯一的优点是, 还算干净整洁, 与院子里的荒芜格格不入。

  一套粗布衣裳放在桌上,劉恩学道:“请娘娘更衣,卸钗环首饰,臣在外候着。”

  事已至此,薛似云也爽快,劉恩学再次进来时, 首饰与华服洋洋洒洒地堆了满桌, 熠熠夺目。

  “劉内侍,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。”即便她坐在寒碜逼仄的屋子里, 穿着粗劣的衣裳,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。

  刘恩学道:“只要是臣力所能及之事,定不推辞。”

  薛似云淡淡道:“我殿中的宫人,你给他们安排个好差事。忍冬送去西垂殿,文华送回尚宫局。这件事,不算为難你吧?”

  “是,不算为難。”刘恩学上前两步,用僅两人可闻的声音说,“娘娘交代得这么清楚, 是不打算回宫了嗎?”

  “我犯了这样大的事,还有回旋的余地嗎?”薛似云笑着问,“陛下的手段,您应当比我还清楚啊。”

  刘恩学顿时一滞,慢慢地冷静下来,看向薛似云的眼神也掺杂了审视,“娘娘晓得了?”

  “我不是傻子。”薛似云开门见山地说,“贤妃指使宋泉下毒,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我每一步都算到了,却没有想到皇帝会出手,阴差阳错地害了皇嗣。”

  “棋差一着,我认了。”

  “陛下是护着娘娘的,您又何必多此一举。”刘恩学叹息道。

  薛似云神色一凛,“我只知道,贤妃三番两次地要加害于我,她欠我一条命,本就该还我的。”

  刘恩学见她如此态度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,欠一欠身道:“臣会命人送来炭火,娘娘夜里记得将火盆烧热些。”

  烧火盆管什么用?夜里被子像冰窟窿,要用热水灌汤婆子才行。

  刘恩学走后,薛似云就拿了床下的水壶,准备出去生火烧水。

  院子里就有蓄水的大缸,水看起来不是很干净,算了,这里也不是群玉殿,薛似云用水瓢把浮在面上的树叶灰尘舀了出去,把水壶装满,摸索着往厨房走。

  “你是谁?”灶台下有个老妪抬起头,仔仔細细地打量她,“也是犯了事的嫔妃嗎?”

  “也?除了我,还有谁来过。”薛似云同样也在打量她,头发花白,臉上的皱纹像纵横交错的树根,密密麻麻地从额头一直到下巴。

  老婆子没有回答。

  “算是吧。”她点头,“还没定罪,不过也大差不差了。”

  “哦,他又送人来陪我这个老婆子了。”老妪骨瘦如柴,笑起来的时候只有臉上的皮在动,“行了,这位娘娘,把冷水倒进锅里。”

  薛似云莫名觉得老妇很眼熟,却又想不到究竟像谁。

  老妪添柴生火,灶台里冒着火光热气,薛似云一屁股坐在草垛上,伸出手取暖,问她:“你是什么人呢?”

  “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不值一提了。”老妪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她,“好久没听外头的事了,你犯了什么事?”

  薛似云摇摇头道:“这笔买卖听起来,我好像亏了。”

  “你不仅要烧热水,还要烧炕,换火盆,洗衣做饭。”老妪边说边往灶台里加柴,“不是我看不起你,养尊处优惯了,你做不来。”

  “除夕宴上死了一个有孕的宝林。”说到这件事,薛似云的态度已经十分冷淡了,“几方博弈之下,虽不是我本意,却也害了无辜性命。”

  老妪反常地没有说话,屋子里只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响声,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佝偻着腰站起来,面无表情地说:“水开了。”

  薛似云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,盯着她看:“还不知怎么称呼您?”

  “我姓孙,是先帝的孙御女。”老妪慢慢地往外挪,一声叹息,“都是往事啦,叫我孙婆子就行。”

  薛似云怔了怔,开始琢磨孙婆子的身份。

  她入宫这么久,从来没有听过有关先帝妃嫔的消息,她曾私下里问过文华,宫中是否知道钱嬷嬷口中的太妃,文华拧着眉头想了很久,轻声说:“先帝的嫔妃们,都殉了……”

  那这个前朝的孙御女,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
  薛似云想了很久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并且越发坚定起来,难道,钱嬷嬷说的太妃,指的就是孙婆子吗?

  腊月的夜,冷得彻骨,像是要把天地都冻住。飒飒作响的寒风透过窗缝溜进屋子,薛似云确实是养尊处优惯了,冷得坐不住,早早地钻进了被窝里。

  孙婆子往火盆里添了碳,又给薛似云冲了个汤婆子,“晚上火盆冷了,记得加碳,可别让它灭了。”

  “孙婆婆。”薛似云把汤婆子抱在怀里,漫不经心地说,“上一个住在这儿的,是陶皇后吗?”

  孙婆子神情顿时一暗,那張脸立刻狰狞起来,警惕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“我瞎猜的。”薛似云笑了笑,看到孙婆子的反应,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,“你不願意说就算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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