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61)

  炙热的泪水从眼窝滑至鬓角,她轻轻地将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,承诺仿佛剖开了她,久久地在身体里回荡,“那就千万别在雪夜里走散,我们都太冷,会死的。”

  “为什么哭?”李频见把她翻过来,昏室不辨眉目,借一轮冷月看清脸颊泪痕,“这是你头一回对我说这样的话,我很高兴。”

  他们都是入戏太深的人,一人演深情,一人演顺服。

  “看错了,并不是泪。”她疲倦得合上了眼,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笑叹,“你赢了我,今夜,还是往后夜夜,都可以好眠了。”

  不再剑拔弩张,不再陽奉阴违,她将经年的痛与恨如数咽下,只希望这一生就这样平淡平庸地落幕。

  第53章

  宮中广集天下妇科圣手的消息一经传播, 各道众洲纷纷动了起来,送了不少郎中进京。在太医署的层层選拔下,最终定了淮南道举荐的石居环。

  劉恩学将结果呈上太极殿, 皇帝听后神色如常,喝了半盞茶才说:“淮南道滁州人士, 也算昭容半个老乡了。”

  劉恩学揣测着皇帝的心意,犹豫道:“陛下,要不要换一位?”

  “换什么, 这不是挺好的。”皇帝垂眼转着手上的玉扳指, 笑道,“他费尽心思地伸了手,朕高兴还来不及。恩学,你去传一道口谕,将昭容的份例抬到妃位,不, 抬至贵妃, 待她生产后再行冊封。”

  劉恩学颇为诧异地看向皇帝,“贵妃吗?”

  “恩。”皇帝站起来舒展四肢, “陶丹识给朕送了这么好的一件礼物, 朕不回礼,说不过去了。”

  劉恩学知道,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。

  陶丹识在外头怎么拉帮结派,如何结党营私,那都是臣子间的小打小闹,不值一提。他这回不知死活地舞到了皇帝眼皮底下,把手伸进了后宮,妄图操控皇嗣……这恰恰是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事情。

  “臣遵旨。”刘恩学恭敬地回道, 弯着腰退出了大殿,直直往群玉殿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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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贵妃娘娘,陛下让您安心养胎,待生产后再行冊封礼。”刘恩学笑着说,“石郎中不日进宮,是滁州人士。”

  薛似云并不在意是妃还是贵妃,一顿饭吃十道菜还是十六道菜,出门有八个随从还是十二个随从,对她而言都是名头上的变化,没有任何意义。

  她只关心,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档口,发出这么一道耐人寻味的口谕。

  真心想封贵妃,又何必等到生产后?口谕啊,只是嘴上说说罢,谁当真,就得小心脑袋了。

  “刘内侍,我担不起这一声贵妃娘娘。”薛似云微微一笑,“等册封后再喊也不迟,你说呢?”

  刘恩学欠了欠身,“回娘娘的话,这都是陛下的吩咐,您自然担得起。”

  “哦,那你同贵妃娘娘交代一句实话,这位石郎中是如何入選的?”她刻意咬重了入选两个字。

  刘恩学如实说道:“各州都送了郎中进京,经过层层选拔,由太医署考试,最终选定了石居环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抬眼瞅了薛似云一眼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娘娘安心养胎就好,外头的事……不必理会。”

  这已经是他这个位置,能够给她的最大提醒了。

  薛似云呵呵一笑:“我是深宮女眷,管不了外头的風風雨雨。”

  薛家在淮南道的作为,薛似云有所耳闻,她知道仅凭薛明亮的脑子是不足以布下这么一盘棋局的,里头必然有陶丹识的手笔。

  “这就对了。”刘恩学点点头,“陛下是知道这一点的,娘娘福气在后头呢。”

  刘恩学告退后,忍冬喜笑颜开,和文华站在窗子底下说悄悄话:“咱们娘娘从美人到贵妃,只用了三年,怎么会这样快呢?真像做梦啊。”

  文华高兴之余,心底又不免浮起了一层忧虑,昭容这条路走得实在是太顺利轻松了。地位、权利、宠愛、皇嗣,后宫女子终其一生不可得的东西,皇帝拱手相送,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在了手上。

  殿中香炉里焚着一味辛香,文华的余光透过菱花窗望进去,只见昭容安静地坐在梨花交椅里,稍见丰腴的腰抵着扶手,两痕青黛中隐约有些愁绪,指尖上缠绕着青烟又消散,似乎是觉察到了目光,也偏首看向她。

  薛似云知道这件事絕不简单,李频见从来不做无用之事,他给予她的好处,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索要回报。那么这一回,皇帝又想得到些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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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八月初五,石居环奉命入宫为衔月昭容安胎。

  衔月昭容自幔帐间踱出,坐在他面前的软榻上,不经意地说起:“你是哪里人,认得我父亲吗?”

  石居环垂首道:“臣是滁州人士。娘娘说笑了,如今淮南道谁人不识薛长史呢?”

  “哦,是哪种识得?”薛似云眉眼平淡地问,“是好,还是不好?”

  石居环想了想,滴水不漏地回道:“托贵妃娘娘的福,淮南道的百姓是愛屋及乌,打心眼里爱戴娘娘与您的族人。”

  在皇帝的默许下,前朝后宫都称呼她为“贵妃”,在众人看来,衔月贵妃已是板上钉钉,絕无可能变动了。

  薛似云没说话,轻轻笑着把手腕递过去给他把脉,过了一会,石居环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,“娘娘的脉象平稳有力,可见您修养得极好,只待瓜熟蒂落之日了。”

  他刚要撤回手,只听贵妃冷笑道:“是吗?那你借你吉言了,可千万别闹出什么难看的事来,真到了那时候,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
  石居环毕竟不是宫内出身,沉不住气,“臣不知贵妃娘娘的意思……”

  “是谁让你进宫为我保胎的?”薛似云挑眉,眼风一寸寸剐着他,“石郎中,想清楚再回话。”

  石居环连忙否认,头叩得哐哐作响,“贵妃娘娘明鉴,臣绝没有听命于谁,更不敢加害皇嗣。”

  薛似云垂目望了他一会,问不出结果,她也失去了耐心,摆摆手道:“本宫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
  石居环如释重负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群玉殿。

  薛似云抚摸着小腹,神色越发凝重。其实不必问,她也知道石居环是谁安排进来的,只是她想不明白,陶丹识为什么要这样做?

  她仿佛走在一层薄冰上,战战兢兢,悬着的心没有一刻能松懈下来。

  还没等薛似云想明白这件事,就在八月底,前朝毫无征兆地闹出了一场贪腐大案,矛头直指淮南道,再往下细说,首当其中的便是揚州。

  几位御史联名上书,义愤填膺地弹劾揚州刺史韩飞与长史薛明亮收受贿赂,薛明亮借其“国丈”的名头,在淮南道大行买官卖官之风,淮南道竟成为薛家的一言堂。

  陶丹识不动声色地看过这几位年轻,身份又没什么分量的面孔,迅速地与陆公等人交换了眼神,他猜想,应当是杜郡公等人下的绊子。

  贪腐案可大可小,朝上这么多官员,谁敢说没做过一两件亏心事?问题就在于牵扯到了天子后宫,那么此事可就大有说头了。

  只是册立贵妃,就让杜家坐不住了吗?陶丹识眉头微沉,无声地笑了。

  这颗种子埋了这么久,总算是见了苗头。

  树大招风,薛似云在后宫獨揽圣宠,薛明亮在淮南道横行霸道,揚州薛家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,注定是要有这么一场劫难的。

  他不需要薛家,只需要一位贵妃。

  似云也不需要薛家,有他足矣。

  皇帝在朝上没有表态,散朝后仅留了陶丹识在侧殿。他獨自坐了将近小半个时辰,皇帝换了身常服走进来,“丹识,你坐着吧,我们之间没那么大规矩。”

  尽管皇帝发了话,陶丹识还是起身行了礼,“是,臣遵旨。”

  “嗯,揚州那档子事,朕有些为难。”皇帝端起茶盞,闲谈似的发问,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
  陶丹识这会子还没摸清皇帝的意图,谨慎回道:“仅凭几位御史的弹劾,尚难定罪。还是要遣人前往扬州查一查,此事才好有个结论。”

  “查是肯定要查的。”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半盏茶,话锋一转,“朕在早朝前收到了一份折子,说你与扬州薛家,似乎有那么一点亲缘?”

  对于皇帝的发问,陶丹识并不意外,老实回答:“臣的母亲与薛明亮的夫人,是堂亲。”

  “那么你知道,朕为难在何处了吗?”皇帝搁下茶盏,口吻染上了寒意,“绕来绕去,朕的衔月贵妃还是你们陶家人啊。”

  “大哥——”陶丹识终于打起了感情牌,好声好气地说,“扬州薛氏虽与我有姻亲,却也有七八年未曾往来了。陛下还记得,臣曾经在折子中指出扬州官员有贪腐嫌疑吗?当日臣没有包庇之心,今日更不会有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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