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91)

  陶丹识这一声,像从很久以前的陶府庭院里传来。

  隔着风,隔着雪,隔着她入宫后的这几年,隔着她所有不愿再回头的日子。

  薛似云看着他,她脸上没有动容,只有一点极轻的倦意。

  “陶大人。”她道,“你失言了。”

  陶丹识唇色微白,“是臣失言。”

  她垂下眼睛,似乎觉得这四个字也没什么意思。

  “你从前若这样叫我,我大约还会疼一疼。”薛似云把那张写着时辰的纸慢慢放回案上,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
 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那一瞬,他明白了,她不是不恨了,是恨也旧了。

  旧到像宫墙上的雨痕,年年都在,人人看得见,却不会有人再抬头多看一眼。

  “死的人不会活,活着的人也未必能赢。”

  陶丹识看着她,他很想问她,这些年在宫里,她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。

  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自己不该问。

  他没有资格问。

  薛似云继续道:“我失去过一个孩子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下去,不是为了陆南薇,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  陶丹识低声道:“你若查下去,陛下不会容。”

  “他容不容,是他的事。”

  薛似云抬眼。

  “我查不查,是我的事。”

  案上的灯芯终于烧到尽头,火光细细一颤,几乎要灭。

  陶丹识伸手拿起银剪,将灯芯剪去一点。火重新亮起来,映得他指节有些发白。

  这动作薛似云也记得。

  从前在陶府书房里,他看折子看得晚,灯芯烧短了,便也是这样亲手去剪。

  他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伺候,嫌人多,话也多。薛似云坐在一旁,有时看书,有时只是等着他说话。

  她曾以为那样的夜晚还能有许多。

  后来才知道,人生里许多事,在当时看着寻常,回头再看,便已经是最后一次。

  陶丹识放下银剪。

  “娘娘想要什么?”

  “我要知道,是不是陈礼给陆学明出的主意。我要证据,不要传闻。”

  “若有证据,便不止牵出陈礼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娘娘还是要?”

  “我要。”

  两人对视片刻。

  陶丹识终于垂下眼,“臣会让人去查。”

  “不是替我查。”薛似云一字一句道,“是替陆南薇查,这是你欠她的。”

  陶丹识闭了闭眼,他欠陆南薇的,不只是一个孩子。是这些年来,从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婚姻。

  “臣知道了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,转身要走。

  走到门口时,陶丹识忽然开口:“贵妃娘娘。”

  她停住。

  陶丹识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那一身藕荷色衣裙在偏殿暗淡的光里,仍旧显得很亮,她和当年从陶府走出去时已经完全不同,可在某一瞬间,又好像还是那个坐在窗下微微含笑的女子。

  他低声道:“若查到最后,真是陛下默许,娘娘打算如何?”

  门外有风,吹得帘角动了一下,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,落在她裙摆上。

  薛似云轻声道:“我只要知道,他算计我多少。”

  这句话说完,她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刘恩学在门外候着,见她出来,忙低头行礼。

  薛似云没有看他,只道:“陶大人查账辛苦,刘公公记得给他换盏热茶。”

  刘恩学应声。

  她扶着文华的手,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。

  第78章

  薛似云离开偏殿后, 陶丹识许久没有翻账。

  案上的灯重新亮过一回,火光落在几本旧册上,纸页边角泛着潮气,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  户部主事在门外候着,不敢进来催, 御史台的人也不敢催。他们都知道,方才貴妃来过,也知道刘恩学的人守在门外。那一场相见不是私会, 可越不是私会, 越叫人不敢多问。

  陶丹识坐在案前,将那张写着时辰的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

  每一行都很短,短得像只是在記一件寻常小事。可他看着那些字,知道这不是时辰,是刀落下来的顺序。

  他没有叫人去陆府。

  皇帝不许他私见陆府,也不许他私传书信。说是不许, 其实也是在告诉他:河西账可以查, 陆南薇的事不许查。

  陶丹识明白,陆府里若真有人动过手, 陆学明会把门房簿洗干淨, 会把府医收住,会把煎药的人换掉。

  只要他从偏殿伸手出去,太极殿立刻便会知道。

  到那时,不是證据能不能查到的问题,是皇帝准不准它成为證据。

  他能做的,只是等。

  等陆南薇醒来,等她自己决定,要不要把那一夜从陆府里挖出来。

  太医署的人到陆府时, 已近午后。

  貴妃在太极殿里要查,皇帝准了,太医署便不能不去。

  陆府门前的车马停得很规矩,来的是一位年长医官,身后带着一名识药的女医。

  陆学明没有出面,只让陆夫人陪着,说是陶夫人身子虚弱,不宜惊扰。

  陆南薇躺在床上,臉色白得几乎透明。

  帐子没有放下,屋里燃着很淡的安神香。香气压着药味,压得太重,反倒叫人觉得不自然。

  医官先诊脈。

  陆夫人坐在一旁,眼眶红肿,手指始终攥着帕子。朱嬤嬤跪在床边,头低得很低。

  医官诊完脈,又看了陆府呈上的药方。

  那方子写得很干淨,纸也是新的,墨色却已经晾过,像是早备好了给人看的。

  陆南薇看了一眼,她没有说话。

  女医又问:“昨夜余药、药渣可还在?”

  陆夫人还未开口,旁边一个小丫鬟便低声道:“昨夜乱得很,药罐已经洗过了,药渣也倒了。”

  她答得太快,快到像早有人教过。

  朱嬤嬤跪在床边,肩膀极轻地抖了一下。

  陆南薇看见了,她又看向那张药方。

  昨夜她喝药时,药味苦得发冷,咽下去后喉间有一种澀澀的回甘,不是寻常安胎药的味道。

  她怀孕后喝过不少药,纵然不懂药理,也記得那些味道。可如今陆府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,写得平正温和,像一碗再寻常不过的安胎汤。

  医官看完,低声问了几句。

  府医被叫进来,跪在外间,隔着屏风回话。他说陶夫人本就胎气不稳,昨日又入宫受惊,回来后心绪大动,夜里见红,虽尽力施救,到底没能保住。

  每一句都说得妥当,妥当到连错处都挑不出来。

  太医署医官听着,只是点头,让随行书吏記下。

  陆南薇閉着眼,忽然道:“昨夜给我煎药的人呢?”

  陆夫人忙道:“你问这些做什么,好好养身子要紧。”

  陆南薇仍閉着眼,“我想问问她,那药煎了多久。”

  陆夫人的手指攥紧了帕子。

  外头府医忙道:“夫人昨夜所用之药,按方煎足了火候,并无不妥。”

  陆南薇慢慢睁开眼,“我没有问你。”

  太医署的医官抬眼看了看她,又低头看向陆夫人。

  陆夫人臉色更难看了些,只能道:“昨夜煎药的是春桃,今早她不慎摔了药罐,受了惊,已经叫人带下去歇着了。”

  陆南薇看着母親,“摔了药罐?”

  陆夫人避开了她的目光,“夜里乱,她年纪小,手不稳。”

  陆南薇忽然笑了一下,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朱嬷嬷跪在床前,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
  医官只能验眼前的方子,问眼前的人,記眼前能记的事。陆府给出来的方子干净,药渣没了,药罐洗了,府医说得平稳,陆夫人又坐在旁边。

  这一场查验,注定验不出什么。

  医官收了脉枕,斟酌着道:“陶夫人身子亏损甚重,昨夜之事,多由胎元本弱、惊惧劳顿而起。方药看着并无显见大碍,只是日后还须静养,不可再动心神。”

  陆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
  陆南薇转过眼,看着那位医官,问道:“太医署医案,会照实写吗?”

  医官一怔,“自然。”

  陆南薇声音很轻,却说得很清楚,“那便请医官记下,昨夜我喝下那碗药时,味道与往日安胎药不同,苦后发冷,喉间发涩。请再记下,昨夜煎药之人春桃今日未能到场,余药与药渣均已不存。还有——”

  她停了停。

  陆夫人脸色骤变,“南薇。”

  陆南薇没有看她。

  “还有,陆府今日呈给太医署看的方子,是誊本,不是昨夜原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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