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96)

  “是。”

  “董承任的折子,留中。”

  刘恩学道:“御史台那边,怕是还会有人追问。”

  李频见淡淡道:“只许他们问河西钱粮。”

  刘恩学垂下眼,不再说话。

  皇帝又翻开另一本文书,是陶丹识昨夜交上来的河西舊賬节略。

  李频见看了两行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“陶丹识那边呢?”

  “仍在偏殿。”

  “让他继续看賬。”

  刘恩学迟疑一瞬,“陛下,御史台有人上言,说陶大人既涉河西舊案,又牵陶夫人滑胎之事,理当先下狱候审。”

  李频见抬眼看他。

  刘恩学立刻低下头。

  殿中灯火冷白,皇帝的声音也没有起伏,“陶磐还没咽气。”

  “陶家这些年在朝中站得太久,不是一道诏书便能拔干净的。”李频见将那本节略合上,“让陶丹识活着。活着看,比死了有用。”

  刘恩学低声道:“奴才明白。”

  李频见没有再说。

  他当然知道陶丹识该死。

  可人有时候该死,并不意味着立刻能死。

  陶家还有舊臣,还有门生,还有姻亲,还有许多写在賬册里、却不只属于账册的往来。河西钱粮只是一条线,顺着它往下拉,牵出来的也不只陶丹识一人。

  何况陶丹识若就这样死了,许多事反倒轻了。

  他要他活着。

  活着看薛家抄家,看陆南薇失子,看江晴嵐伏罪,看薛似云因此背上一道再也洗不净的血痕;活着看陶家的舊账一页一页翻出来,看自己当年压下的每一笔,最后都落到活人身上。

  这比赐死更慢,也更合适。

  -

  偏殿里,陶丹识收到江晴嵐死讯时,天已经亮了。

  小內侍将消息递到他面前,只说:“江才人夜里没了。陛下已经下旨,按才人礼葬。”

  陶丹识握着笔,没有立刻抬头。

  他方才正在核一笔旧粮,笔尖停在“河西冬粮缺额三万二千石”几个字旁,墨慢慢洇开,将那个“缺”字晕得有些模糊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

  小内侍退了出去。

 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陶丹识看着那一行账,忽然觉得可笑。

  三万二千石。

  数字清清楚楚,短了多少,转到哪里,哪一年补,哪一年又从别处挪回来,只要账册齐全,总能查得出来。

  可人命是算不清的。

  他搁下笔,抬手按了按眉心,他还活着。不是因为他清白,也不是因为皇帝仁慈。

  是因为陶家还不能在今日倒,是因为阿翁还在病中撑着一口气,是因为朝中还有许多人不能让陶家倒得太快。

  也是因为有人不肯让他死得太容易。

  陶丹识低下眼,重新拿起笔,可那支笔悬在纸上许久,没有落下去。

  -

  陆南薇得知江晴岚死讯时,正倚在榻上喝药。

  药已经换过了,比那夜温和许多。可她每次端起来,仍会先闻一闻。

  陆夫人坐在旁边,眼睛还是红的,不知是为她,还是为这一场终于收住的惊险。

  陆学明站在屏风外,隔着半道帘子说:“宫里已经定了。江氏私传旧案,挑动内外,畏罪自尽。陳礼交内侍省看管。太医署的医案也会封存。”

  陆南薇听完,将药碗慢慢放回小几上。

  陆学明道:“事情到这里,对你最好。”

  陆南薇终于抬眼,看向屏风外那道影子,“是对陆家最好。”

  陆学明沉默下来。

  陆夫人急道:“南薇,你父亲也是为了——”

  “母亲。”陆南薇打断她。

  声音不高,却让陆夫人顿时住了口。

 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陆南薇望着窗外,日光落在院子里,照得那几株新抽的枝叶很亮。

  她记得自己怀着那个孩子时,也曾坐在这里看过这几株树。那时她想,等孩子生下来,春日里也许可以抱他到廊下看花。

  花总会开的。

  孩子没有了。

  陆南薇忽然道:“江晴岚替许多人死了。”

  陆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,陆学明在屏风外没有动。

  陆南薇低头,看着自己空下去的小腹,“父亲放心,我不会在这个时候闹。”

  陆学明声音有些沉,“南薇。”

  “我还要活。”陆南薇道,“活着,才能把该记的都记清楚。”

  陆学明没有再说话。

 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,平静到不像怨恨。

  可陆学明知道,真正冷下来的东西,从来不必大声。

  -

  群玉殿收到江晴岚短笺时,李翊还没有醒。

  昨夜宫中动静太多,文华一整夜没有睡好。天亮后,她从刘恩学手里接过那封笺,指尖都有些僵。

  薛似云坐在窗下。

  她接过来,拆开看完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纸上的字很寻常,寻常到不像遗言。

  江晴岚没有说自己冤,没有说自己恨,也没有说让孩子记得她。

  她只是把一个母亲最琐碎、最无用,也最割舍不下的话,留在纸上。

  文华低声道:“娘娘,要给三皇子看吗?”

  薛似云将那张纸折好,“先收着。”

  里间传来一点动静。

  李翊醒了。

 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睡得有些乱,看见薛似云,便伸手要她过去

  “母妃。”

  薛似云起身走到榻边。

  李翊抓住她的袖子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意,“外面怎么了?昨夜有人走来走去。”

  薛似云坐在床边,替他理了理衣襟,“没什么。”

  “江娘娘今日还来吗?”

 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瞬。

  李翊还小,不懂大人的事。他只知道江晴岚前几日来过群玉殿,看他的书,看他的字,还给托人给他带了一只小小的玉马。

  薛似云看着他,过了片刻,轻声道:“她今日不来了。”

  李翊问:“她病了吗?”

  孩子的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叫人无处放那些宫里的话。

  她伸手,将他睡乱的头发慢慢抚平,“她累了。”

  李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“那我改日再给她看先生夸我的字。”

  薛似云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

  她低头替他系好衣带,声音仍旧平稳。

  “好。”

  李翊又问:“母妃,你不高兴吗?”

  薛似云看着他,他叫她母妃,叫得很自然。

  薛似云伸手抱了抱他,很轻。

  李翊有些意外,却还是乖乖靠在她怀里。

  薛似云闭了闭眼,很快松开。

  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去洗漱吧。先生一会儿该来了。”

  李翊下榻后,宫人拥着他往外走。

  薛似云坐在原处,一时无言。

  当日傍晚,李频见来了群玉殿。

  他来得很安静,没有提前传人,也没有带太多人。进殿时,李翊正在偏殿背书,稚嫩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,一字一句,背得很认真。

  薛似云出来接驾。

  她穿了一身淡紫色宫裙,鬓边簪着金钗,妆容仍旧妥帖。

  皇帝看着她,问:“你还稳得住吗?”

  薛似云行礼,“陛下来了,臣妾自然要稳得住。”

  李频见走进殿中,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

  宫人奉茶,又悄无声息退下。

 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。

  偏殿里,李翊背书的声音还在继续。背到一处,他似乎忘了,停顿片刻,又小声从头背起。

  李频见听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他还不知道。”

  “臣妾不知该怎么说。”

  “那便不说。”

  李频见的神情很平静,像只是说一件宫中寻常安排。

  “江氏已伏罪,陆府不再深究,陈礼也已看管。往后不会有人在三皇子面前提这件事。”

  薛似云没有说话。

  李频见看着她,“这不是你要的结果?”

  她低下眼,“臣妾要的是说法。”

  李频见笑了一下,“如今有了。”

  “是。”她说,“臣妾已经看见了。”

  李频见当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。

  她看见的不是说法。

  是代价。

  她看见一张医案怎样变成一条命,看见一个名字如何从暗处被拖到灯下,又看见皇帝如何在每一个人刚好能活、刚好能死的位置上停手。

  他问:“怕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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