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前絮_金陵美人【完结+番外】(99)

  敬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
  素蕊咬了咬唇,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:“贵妃娘娘还说,孩子的字,还是写在幹淨纸上好。”

  杜心如垂着眼,像是没有听见。

  炉中的炭火轻轻裂开,发出一声极细的响。

  敬妃慢慢将茶盏放回小几上,唇边忽然有了笑意,“咦, 她的脾气比从前沉稳多了。”

  素蕊不敢答。

  敬妃伸手,示意她把锦盒放下。

  盒盖打开,那方端砚仍旧沉沉卧在里面。多年旧物,砚边的云龙纹已有些暗,却仍能看出旧日的贵重。

  敬妃看着那方砚,指尖搭在盒边,許久没有碰下去。

  旧年李敦用这方砚时,还很小。

  那孩子写字总握不稳笔,手上沾满了墨,乳母跪在一旁替他擦,他却抬起头冲人笑。眉眼里有一点极轻的影子,旁人看不出来,敬妃看得出来。

 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。

  她生过他。

  可宮里的孩子,生下来之后便不一定是誰的孩子。

  旁人说他是中宮嫡出,她也只能听着;旁人说陶皇后凤仪有福,她也只能笑着。后来那孩子死了,她站在众人之后哭,哭得不能太过,也不能太少。

  哭得太过,旁人要疑。

  哭得太少,旁人要说她冷。

  她这一生,连为自己的孩子哭一场,都要先想清楚分寸。

  董秋和的手指在盒边慢慢收紧,面上笑意却不减。

  杜心如终于开口:“贵妃娘娘不收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  敬妃抬眼看她,“杜充容也开始替贵妃说话了。”

  杜心如低头笑了笑,“臣妾只是觉得,那方砚太重了。三皇子年纪还小,压不住。”

  敬妃看着她,目光微冷,“是么。”

  杜心如没有辩解,她从不在这种时候辩解。

  杜剪香还在时,总嫌这个妹妹太软,像一团没骨头的棉。后来杜剪香下狱,宫里許多人也这样想,以为杜心如是怕了薛似云,才缩在承香殿里不敢动。

  敬妃却知道,杜家没有这样软的人。

  软,只是藏刀的一种法子。

  敬妃合上锦盒,淡淡道:“贵妃说要幹淨纸,那便送她几刀幹淨纸。”

  素蕊应是。

  杜心如抬眼,“娘娘真要送?”

  “为何不送?”敬妃道,“她既然要幹淨,便讓她干净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,殿里的宫人却都低下了头。

  杜心如看了一眼那只锦盒,又垂下眼去。

  “贵妃如今真是风光无限。”敬妃笑了一声,“前些时候江氏才没了,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归了群玉殿。若不是知道贵妃娘娘一向慈悲,本宫还真要以为,这是早就备好的路。”

  杜心如指尖贴着手炉,没有接这句话。

  敬妃看向她,“杜充容,你抱养四皇子,也该知道,养一个孩子不容易。”

  杜心如温声道:“孩子小,夜里哭,白日闹,出牙时连乳都不肯好好吃,确实很费心”

  敬妃笑意淡下去,她说的是皇子,杜心如却只说孩子。

  董秋和道:“你倒是知足。”

  杜心如抬起眼,神情仍旧柔和,“臣妾福薄,能养着四皇子平平安安,已是天恩。”

  董秋和看着她许久,忽然道:“你姐姐若当年也像你这样知足,也许能多活几年。”

  殿中空气骤然冷下去。

  杜心如指尖仍贴在手炉上,许久没有动。炉壁温热,她掌心却慢慢冷下去。

  杜剪香死的那一夜,宫里也下着雨。

  贤妃活不成了,可死在誰手里,仍有分别。

  薛似云没有亲自动手,她把最后那一刀,留给了杜心如。

  过了片刻,杜心如抬起脸,仍旧温顺地笑了笑,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
  董秋和眼中掠过一点不耐。

  她宁愿杜心如变脸,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。

  一个人若连旧怨都能压得这样平,便不是不恨,是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东西,而更要紧的东西,大多是孩子。

  敬妃忽然觉得无趣,她摆了摆手,“罢了,你回去吧。四皇子年纪也不大,秋雨天里少叫他往外跑。”

  杜心如起身行礼,“臣妾告退。”

  她走到殿门口时,敬妃又道:“杜充容。”

  杜心如停步回身。

  董秋和看着她,声音不高,“薛似云今日能替三皇子退本宫的旧砚,来日也能替三皇子退旁人的路。你养着四皇子,总不能一辈子只求平安。”

  杜心如静了片刻,“臣妾知道。”

  董秋和笑了,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
  杜心如没有再说,轉身出了瑶光殿。

  廊下风雨扑面而来,宫女替她撑伞。她站在阶前,看着雨水从伞沿滴落,眼底那点温顺才慢慢淡下去。

  身边大宫女绿鱼低声道:“娘娘,敬妃娘娘这是要拿三皇子做文章了?”

  杜心如轻声道:“她不是今日才想。”

  “那咱们……”

  杜心如拢了拢披风,“四皇子午后要睡,别误了乳食。”

  绿鱼不敢再问,扶着她往雨中走去。

  走到宫道轉角处,杜心如忽然停下。

  远处群玉殿方向被雨雾遮着,只隐约看得见一点宫檐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把贤妃旧年留下的那几封家书找出来。”

  绿鱼心头一跳,“娘娘要做什么?”

  杜心如收回目光,“不做什么。旧东西放得久了,总要拿出来晒一晒。”

  她说完,便继续往前走,雨打在伞面上,声响密了些。

  瑶光殿里,敬妃仍坐在炉边。

  素蕊侍立在旁,不敢出声。

  过了许久,董秋和才道:“讓人去给父亲递句话。”

  董秋和闭了闭眼。

  李敦。

  这个名字多年不提,一提起来,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咬住。

  陶淑华死了。

  陶家还在。

  皇帝也还在。

  现在还多了一个薛似云。

 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,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。

  董秋和睁开眼,望着炉火里那一点暗红,神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
  既然都活着,那便谁也别说自己干净。

  -

  户部值房里。

  案上摊着河西旧账,纸页已经翻得起毛。旁边另放着几份禦史台旧回文,都是后来从库房里调出来的正本,墨色端整,印押齐全,干净得叫人厌烦。

  太干净了。

  干净到每一年亏空都能找到缘由,每一处缺额都能归到地方小吏,每一道回文都写得像禦史台早已尽责,只有户部、陶家、河西地方层层失察。

  陶丹识看着那些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
  主事站在案前,听见这声笑,心里有些发毛。

  “陶大人?”

  陶丹识抬眼,“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的回文,只有这些?”

  主事忙道:“回大人,禦史台送来的正本都在此处了。”

  “正本。”陶丹识将笔搁下。

  主事不知哪里说错了,额上起了一层细汗。

  陶丹识翻开其中一份回文,指尖点在落款处,“这份回文写得太顺。河西冬粮缺额,盐税转补,沿线仓储亏空,三件事在这上头分得清清楚楚,像是早知道后来会有人查。”

  主事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我要副本。”

  主事一愣。

  陶丹识道:“御史台送中书的副本,户部留档的抄本,河西地方衙门自存的回文底稿。正本太干净,先不要看了。”

  主事迟疑道:“可这些旧档,未必还找得到。”

  陶丹识看向他。

  主事立刻低头,“下官这就去查。”

  “还有,”陶丹识道,“董承任前年去河西,随行书记是谁?”

  主事想了想,“似乎有一位姓周的书记,后来调去了都水监。”

  陶丹识道:“找他。”

  主事脸色微变,“大人,周书记如今虽不在御史台,可到底是董大夫旧人,未必肯说。”

  “他不必说。”陶丹识重新拿起笔,“他只要还留着当年抄错的那一页纸,就够了。”

  主事不敢再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
  陶丹识低头,看着案上那些整齐的字。窗外雨声密密落下,檐边水珠连成线,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账。

  他也听闻宫里转出来的一句闲谈。

  敬妃给三皇子送大皇子旧砚,贵妃未收,只说孩子的字,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。

  旧物不能接。

  旧案不能说。

  大皇子的砚不能进群玉殿,陶淑华換子的事也不能被拿来做明面上的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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