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枝_朝朝送安【完结+番外】(461)

  孔怀山被按在了地上。

  郁罗的膝盖压着他的后心,弯刀横在他的颈侧。听风上前捆了他的双手,绳子勒进皮肉里,勒得他手腕上青筋暴起,可他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叫。

  他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金砖,衣袍上沾满了血。

  孔怀山没有看压着他的郁罗,没有看捆他的听风,他只是偏过头,看着殿门外的天光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线青白,像是天快亮了。

  原来,他也早就垂垂老矣了啊……

  ——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  孔怀山忽地就笑了。

  “你们以为捉了我就赢了?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哑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,“辽兵已经攻入京中,我的人已经打开了城门。这天下,早就要大换水了。你们杀了我,辽人会杀了你们。大昭亡了,亡在你们自己手里。”

  “报——!”

  于滚滚炮声中,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殿内,单膝跪在柳陆离面前,声音嘶哑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亢奋:“陛下!边关捷报!宋鸿晖宋节度使率旧部反攻,已连克三城!辽人后路被断,首尾不能相顾!”

  孔怀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  又一名传令兵冲进来,跪倒在地:“陛下!淮安林家献出家产充作辎重,粮草已运抵前线!另有一支外邦商队运来大批粮草,领队的自称是白老板旧友,名叫忽鲁谟斯,说是——说是来应白老板一诺!”

  孔怀山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  他偏过头,看向白栖枝。白栖枝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,没有笑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
  那是一双如同《圣歌书》中所记载的“栖枝”巨鸟一般明亮的眼睛,是宗教意义中的洁净之物,是末世来临时圣洁者的食物。

  冬日里第一场雪过后,一线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。

  第三名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,浑身上下全是血,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、哪些是敌人的:“陛下——京城之围已解!辽军主力被我军引入城中,城门已闭,正在围歼!常修洁的人被我军困在瓮城——”

  他的话还没说完,第四名传令兵就冲了进来,声音几乎是喊的:“陛下!常修洁死了!”

 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。

  “常修洁被一伙山匪围攻,乱刀砍死!那伙山匪自称是黑虎寨的人,领头的叫、叫苏合!还有一个持剑的女子,说是、说是——”

  传令兵抬起头,看了白栖枝一眼,咽了口唾沫:“说是沈忘尘沈公子的侍女,名叫芍药!”

  白栖枝的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
  她早就知道芍药于伏虎山中失踪,却不想,她竟真的活着。

  芍药一直活着。

  她一直在黑虎寨潜伏着,一直在等,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
  直到常修洁的人全部入瓮,辽军的主力全部进城,她联合伏虎山,联合那些与阎镇岳一同赴死的人的兄弟手足,一刀斩断他所有的退路。

  孔怀山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
  他听见了所有的捷报,一个字都没漏下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被风霜磨了太久的石像。

  是他输了啊。

  这一盘棋,还是他输了呀。

 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那一线青白已经从东方的天际蔓延开来,染透了半边天。雪停了,风也停了,连远处的炮声都渐渐稀落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、震天的喊杀声——

  是大昭的将士们在欢呼。

  天,真的快凉了。

  白栖枝转过身,看着柳陆离和花言卿。柳陆离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笑。花言卿坐在他身侧,手中的茶早已凉透,她没有喝,只是安静地看着白栖枝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
  白栖枝跪在地上,低下头,声音哑,还在抖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陛下,孔怀山已伏法。辽军主力已被围歼。还请陛下乘胜追击,一举击灭辽兵。”

  柳陆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“传令下去,凡遇辽人,格杀勿论。”

  孔怀山被禁军从地上拽起来、押着往外走。

  这个弃国弃君弃家者,经过白栖枝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他没有看她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枝干已经枯了,根还扎在土里,可那土,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
  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孔怀山迈出殿门,走进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。

  身后,萧长乐站在那里,郁罗侍她身后,听风听雨一左一右,像三柄刀,立着一块无人知晓的无名碑。

  殿内,白栖枝还跪着,膝盖抵着冰凉的、沾满血污的金砖,浑身都在发抖。

  她赢了,她杀了杀死她一家的仇敌,她成了一把利刃。

  可为什么?

  为什么总要有那么一把利刃,要以至亲之血破锋?

  白栖枝宁愿自己一辈子都当不成这把刀。

  花言卿知道她内心苦楚。

  她站起来,走到白栖枝面前,伸出手,将白栖枝从地上拉了起来,抱住她,瘦弱如枯木的躯体也在神经质般地颤抖。

  “枝枝,我们赢了。”

  她说:一切都回到正轨了,她可以走了,她可以走了,她……

  她独独放不下她啊。

  白栖枝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只手的指缝间渗出的、分不清是谁的血。

  她想抱住花言卿,可她的手满是血。

  她的手满是血,但她还是紧紧地用右臂抱住花言卿。

  “花花,我们赢了。”良久,白栖枝终于抬起头,鼻尖红红的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可她却笑得灿烂,“我们真的赢了。”

  花言卿看着她,看了几息,也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冬日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
  “嗯,”她说,“我们赢了。”

  我们都可以回家了。

  殿外,天光大亮。

  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,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淡的、温暖的金色。

  雪化了,风停了,那些被炮火震落的瓦片、被刀剑砍断的柱子、被血浸透的砖缝,都在这一片越来越亮的光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显出它们本来的颜色。

  天,终于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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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这基本就是正经的大结局了,后面还有几张肃清受赏,然后就真的大结局了捏QAQ

  某朝是真的舍不得枝枝哇呜呜呜呜呜

  多写几个番外!!!

  第398章 山月

  这是一场必败的棋局。

  孔怀山早已料到此事, 所以哪怕落到如此地界,他也毫无怨言。

  没有人来牢内看他。

  他已经没有家了,他的家在前朝就覆灭了。他也没有子嗣了, 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嗣早被皇帝清剿,一个不留。

  他没有亲族,没有朋友,没有君主。

  ——弃国弃君弃家者,终不得好死, 永世沉沦。

  灰白枯槁的发零落在眼前,孔怀山将它拨去, 手腕上的铁索铃铃啷啷, 像是少女腕上会带的银钏。

  果然。

  人啊,活到一定年岁,就会什么都看淡。

  ——种花事业无人问,惜花情绪只天知。笑山中:云出早,鸟归迟。

  什么都看淡,死生都看淡。

  可孔怀山还是算漏一事。

  有人来看他了。

  经那事过后, 少女又恢复了夫人的装扮, 挑着灯,来到他面前。

  烛火微黄,昏黄的灯光下,孔怀山看见了那张疲惫若死的脸。

  原来是这样啊,原来是这样啊……

  他终于从心里流淌出一丝无声的笑。

  所谓胜败, 胜也是惨胜,败也是惜败。

  面前的这个人,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,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髅, 披了画皮,在人世间踽踽独行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走,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留不住她。

  ——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
  赢也是输,输也是赢。

  他胜了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白栖枝去探望孔怀山了。

  她为他带了吃食,为这位毁了她一生的梦魇提了一壶酒。

  大家都以为她会毒杀他,或者绞死他,凌迟他,削骨片肉,生死不得。

  她有这个权利,她有金书铁券在手,非谋逆必不赐死。

  可出乎意料的是,孔怀山没有死。

  据当时的狱卒说,这位林夫人只是叫人搬了张凳子,坐在那位谋逆之徒的面前,看着他垂垂老矣的脸,混浊的眼,什么都没说。

  他们只是这样对望着。

  良久,那位林夫人走了,留下酒菜,叛贼吃了,没有死。

  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了,无疾而终。

  后来,又有宫中人说,林夫人曾给贤妃娘娘写了封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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