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枝_朝朝送安【完结+番外】(462)

  信是要呈给陛下的,上头说:还请陛下怜他年事已高,赏他个痛快吧。

  信呈上后,有没有消息无人可知,白栖枝也不知道。

  因为接下来,还有事要她做。

  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。

  清剿荆家的时候,白栖枝没有带荆良平。

  大家都说,带上荆良平才会有胜算。

  但——

  “一定要父子对父子,情人对情人吗?我的意思是,子女是由父母一手养大的,没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性子了,也不会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软肋。天下或许有不爱子女的父母,却无不爱父母的子女,令子弑父,未免有些太冒险了。”

  她字字都是冒险,字字都是心软。

  大家都说,要是把她的心剖开,里面流出来的血肉肯定比谁都多。

  她就是这样一个容易心软的人。

  可谁也没想到,在清剿萧侯府的时候,她却带上了萧鹤川。

  白栖枝走在前头,萧鹤川跟在她后头。

  他们身后,是乌泱泱的官兵。

  萧侯家乃开国元勋,屹立五朝而不倒,靠的就是一个“忠”字。

  如今倒也是靠一个“忠”字。

  站在萧侯府装潢得美轮美奂的府门外,看着萧瑟草木霜雪,萧鹤川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。

  他这人天生情缘浅薄,莫说自己这些便宜爹妈的,以及便宜爹的那些姨太太、自己同族兄弟的性命,就连跟他相处时间最久的常修洁死了,他心里也只是略表惋惜,并没有多大哀恸。

  原来小说里写的爱人死了,自己一人要死要活都是假的。

  世界光怪陆离,什么都是假的,什么都是虚妄。

  他也是虚妄。

  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情绪不太对,白栖枝终于开口说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:“要进去吗?”

  萧鹤川不置可否,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朱漆大门上的金门环。

  白栖枝曲指上前扣门。

  “笃。”

  “吱呀——”

  门没锁,她这一扣,反倒顺势把门给扣开了。

  院里也满是荒凉。

  萧家上上下下六十四口,更不用说还有奴仆百余,往日这院子里,无论何处,都决计是有人在的。不是打扫就是看门,哪里会有如此荒凉?

  可眼下就是如此荒凉。

  其实也说不上荒凉。

  院子里的雪都有被好好洒扫过,下了这么久,也只铺了薄薄的一层,院里花枝都也有被修剪过。

  往里进,亭廊中纤尘不染,一如萧家鼎盛当年。

  可是……

  人呢?

  众人往里走,越往,越是死一样的寂静。

  侍卫按了刀鞘,谨慎以待,竖耳聆听。

  “啊。”

  亭廊外,忽地传来清浅一声呼,倏尔,一个女人被押到众人面前。

  “林夫人。”押人的侍卫冷冷道,“方才这人在廊外鬼鬼祟祟,定是心怀不轨。您看该如何处置?”

  话音刚落,于那娇弱躯体、纤细脖颈上,露出一张熟悉的笑面来。

  “周月明?”

  “月明姐!”

  白栖枝赶紧叫人把周月明放开。

  周月明也不恼,起身时,也是一副笑面。

  萧鹤川紧紧盯着她看。

 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他只觉得今日的周月明笑得格外舒心。

  往常,她可不是这样的。

  这人进府后,虽然时时擎着一副柔顺笑面,但萧鹤川知道,她的怨啊恨啊,都要从那一汪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里溢出来了。

  她在恨,无时无刻不在恨,恨天恨地,恨周家恨萧家,恨自己是女儿身,恨自己无能保护心上人,恨萧鹤川明明是断袖还要娶她为妻,恨公婆日日催促她揣个孩儿。

  恨。

  恨。

  恨。

  此生唯恨不灭,此世唯恨不消。

  可此时,却像所有恨都消失了一般,所有恨都散成过眼云烟。

  如今的周月明眼中没有恨,只有满心满眼的开怀。

  她到底在开怀什么?!

  “周……萧夫人。”白栖枝到底是顾及正经礼数,还是换了称呼,淡声问,“萧侯等人何在?”

  “请随我来。”

  众人穿过几个回廊,绕过庭院,来到南膳房。

  怎么是这里?

  萧鹤川内心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  “白小姐,就是这里了。”

  周月明欠身一笑,直起脊梁,将门一推。

  在场众人皆惊骇——

  门推开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、腐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不是食物的味道,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、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不知多久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。

  南膳房很大,是萧家宴请宾客的地方。

  往日这里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,萧侯爷坐在主位上,举杯邀客,笑声朗朗。可此刻,这里只有尸体。横七竖八、层层叠叠、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
  他们坐在椅子上,趴在桌案上,倒在彼此身上,姿态各异,表情却出奇地一致:嘴角挂着一丝黑褐色的血迹,眼睛半睁半闭,面容扭曲,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,挣扎了几下,便再也没能醒来。

  满屋子的人,满屋子的尸体,满屋腐烂的气味。

  都是周月明的手笔。

  白栖枝曾想过,假若自己是周月明,没偷偷下毒毒死萧家众人就已算过于良善。

  可如今,周月明竟真的毒死了这些人。

  ——她一个人。

  那现在,原本要抄的萧府转眼间成了凶杀案现场,在众人的目光下,白栖枝只能断案。

  “是你做的?”

  “是我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“三天前。萧侯爷六十寿辰,全家上下六十三口,连同奴仆百余人,齐聚南膳房,为侯爷祝寿。我在酒水里下了药,无色无味,他们喝了,会慢慢地吐血而亡。”周月明顿了一下,“不过,这个药的药性,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。”

  白栖枝当着众官兵的面,明知故问道:“为何?”她不敢去看周月明的眼睛,“你恨萧家?”

  “恨?”她摇了摇头,笑容中都是释然,“我不恨萧家。我只是不想再活着了。”

  “可我一个人死,太孤单了。我想找人陪我。”

  “我要让他们来陪我。”

  说道最后一句话,素来待人温和的周明月白净无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满脸的怨毒。

  这样的发展,完全出乎了除白栖枝、萧鹤川之外所有人的意料。

  他们从没想过周月明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  在长平,外人都道周月明是整座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贤妻。明明夫君是断袖,她却也不怨、也不恨。只终年如一日地伺候着公婆,操持着这个家。

  外人也说,周月明有着一等一的福气,嫁入萧府,虽然夫君是个断袖,但好在公婆疼她,当眼珠子似得疼,恨不得当亲生女儿来看待,金窝银窝供她享。寻常人家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?

  可眼前,无论是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尸腐味,还是萧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命,都无一不在打破这几乎约定俗成的“规矩”。

  “白小姐,收押吧。我什么都招了。”

  收去所有怨毒的嘴脸,此时的周月明,也不过是个女儿家而已。

  她满脸疲惫,她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。

  她想逃,她想离开这座令人窒息,没日没夜都在汲取她生命、骨血的囚笼。

 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白栖枝。

  她只能在这座囚笼的炼化下,终年如一日地熬着自己,将自己熬成一副枯骨、一只长久游荡在府中的女鬼、一个怨灵、一个不人不鬼、终日上刀山下油锅的……刀山下油锅的……

  罢了。

  周月明偏过头去,看着萧鹤川。

  萧鹤川等她开口说些什么,她却不,只是这样空茫茫地望着他,从嘴角流出一丝红黑的血来。

  是了,萧家的人都要死。

  她嫁进了萧家,她是萧家人,她也要死的。

  可是这个人啊……

  “你的情人活不成了,你也下去陪他吧。”

  今天的天格外明亮,雪停了,阳光尽数打在周月明那张疲惫若死的脸上。

  然后,她倒下了。

  柔软的胴体没有被埋在风雪里,而是折在萧家南膳房的门槛里。

  她这一辈子,一半做食,一半做鬼。

  没有人会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默哀,在众人眼中,这不过是个突然发疯杀了夫家上下六十三口又畏罪自杀的毒妇罢了。

  毒妇。

  做毒妇也好过做贤妇。

  白栖枝猜,月明姐本来也是想杀了萧鹤川的。

  但她为什么没杀呢?她为什么放过他了呢?

  所以说,人心啊……

  还真是难揣度。

  第399章 和离

  宋鸿晖大败辽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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