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撷芳_希昀【完结+番外】(114)

  “你去吗?”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,

 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,摇头道,“我不去,我等你便是。”

  孟氏四下一望,指着水边一处凹亭,“你去那等我吧。”

  夏芙也不犹豫,“好。”

 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,便有女官守候,倒也不必担心安危,夏芙离了孟氏,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。

 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,亭口直对前方水泊,远处灯火次第亮起,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,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。

 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,夏芙觉着凉,不敢坐,独立在柱子旁,候着孟氏。

  这时间,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,“夏芙。”

  夏芙一惊,只觉嗓音格外熟悉,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,她猛地转身,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,赫然立在对面廊口。

  瞳仁骇然睁大,露出惶恐,下意识往四下张望,不见人看着这边,方敢回过眸来,吃惊盯住他。

  四目相接,眼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。

  将近一年未见,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,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墙外,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,尤为叫人心惊胆战,悸动难持。

 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色,负手,一步一步逼近。

 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,喉咙发烫,身后恰是一条石径,倘若孟氏出来,一眼便能瞧见她,唯恐程明昱过来,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,避去格栅墙后,扼住他的步态,郑重朝他行礼,

  “请家主安。”语气不无生疏。

  程明昱步子顿住。

  两人隔着两步远,一人目光落在他胸前,一人目光凝在她眉眼。

 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,此时此刻宫灯在上,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眼底,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色,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,显得越发婀娜动人,娉婷姣好。

  “夏芙。”

 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。

  轻轻拂动她心弦,她不该垂眸的,她要勇敢面对。

  夏芙咬住牙关,扬起眼,男人一身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,一如既往的好看,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,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,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,那种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流淌心间。

  “家主,方才的曲子十分动听。”她笑着说。

  于愿足矣。

 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,他问,“他对你好吗?”

  夏芙一怔,浓睫扑闪数下,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佑,

  “好的,他对我极好。”她如实道。

  尊重她的意愿,并无半分逾越之举,处处照顾她的情绪,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,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物回来,叫她逗孩子玩耍。

  已经很好了。

  程明昱眸色一凝,心底情绪莫名翻涌,“他可有为难于你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,怕她不能好好过日子。

 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。

  对上他明显质疑的眼神,她斩钉截铁摇头,“真的没有。”

  程明昱心底一酸,继而一空。

 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,听在耳里,却万分不是滋味。

  这一瞬,他恨不得她摇个头,眼底缀着些许泪光,甚至牵上他的衣角,跟他说个“不”字。他便能拽住她的手,再也不放开。

  可惜没有。

  程明昱神情顿住,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。

 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眼,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。

  多好啊。

  还能再见他一面。

  这一年来,辗转难眠,因的是什么呢。

 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,过于猝不及防,而让人耿耿于怀。

 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。

  今日,于这勤政楼上,于满殿华座当中,听得他一首出神入化的《西山别梦》。

  此时此刻,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,得见他一面。

  圆满了。

 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?更何况是程明昱,够了,拥有过,得到过,惊艳过。

  她很满足。

  好好与他告别,体体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。

 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,往后与他便是山高水长。

  夏芙,勇敢一些,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。

  “家主!”她笑起来,眉梢弯弯,从未这般明媚,从未这般动人,眼底波光潋滟,比初见之时更为叫人惊艳。

  “您不必为我担心,我一定好好过日子,也一定照顾好安安。请家主珍重。”

  听过西山别梦,道过珍重,见了一面。

  没有遗憾了。

  “我与家主,到此为止!”

  夏芙最后朝他屈膝,越过去他离去,眼底带着光,带着笑。

  与他背道而驰。

  程明昱顿在当场。

  那一刻,恍若有刀生生捅进他胸膛,将那血淋淋的心给挖出,扯出撕心裂肺的痛。

  分明寒冬腊月,大雪纷纷,寒风如厉,可他骨头缝里却如注了岩浆似的,焦灼难熬,滚烫的炙流沿着四肢五骸叫嚣奔走,将那浸润在身子里不可磨灭的渴望给拔出。

  隐隐有一股浓烈的情绪要攻破那层君子之壳,要冲毁刻在骨血里二十六载的礼法枷锁。

  那一身坚韧的傲骨,宛如被热烈的岩浆交融,险些在崩塌。

  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娇柔嗓音。

  “夫君...”

  “夫君?”

  “夫君!”

  这是在唤他么。

  不,当然不是。

  一声夫君肝肠寸断。

  二声夫君悔不当初。

  三声夫君神魂俱碎。

  那只自大殿中嵌在心底的箭簇,久久凝结不动,终在此刻被体内滚烫的岩浆逼了出来。

  一口鲜血吐出,染红了深紫的官袍。

  候在一侧的君山见状大惊,疾步扑过来,将他给搀住。

  “家主!”

  勤政楼北门后有一条宫道,深长而狭窄,专供皇帝与重臣出入,过了这条宫道可抵达朱雀门处,程家的马车停在这里。

  程明昱甩开君山的手,仿若背负沉重枷锁的囚徒,独自一步一步往北去。

  漫天的雪花浇落而下,凝在眉梢,落在鼻尖,渐渐化为一点湿意淌进唇齿里。

  程明昱自三岁诵书起,深受圣人教诲,将礼义廉耻刻在心间,背负抱负与使命前行,克谨自省,从不随心所欲,以君子自居,自忖世间无一人一事能撼得动他。

  可到头来却发现,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,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。

  为何一夜夜睡不着,为何屡屡破界?明知不该惦念,却还是画下那一盏花灯。明知不该过问,却还是阅尽她的邸报。明知那是隔房的弟媳,不该见面,却是义无反顾冲进她的产房,将手放进去给她咬,做尽私密旖旎之事。

  只因他自始至终要的不是什么“家主”,而是这一声“夫君”。

  又如何?

  圣人尚且有私心,君子也有私欲,遑论他程明昱。

  爱是占有。他要她回来。

  这样的念头从何时起,兴许早在她怀上他孩子之时,他便难以撒手,抑或从她牵他衣角开始,亲吻他发带开始,在他身下辗转缠绵开始,甚至更早,在他答应兼祧之时,在他初见她那一日。

  没得选择,没有退路。

  她的夫只能是他。

  他的女儿必须回到他身边。

  终于行至宫道尽头,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,程明昱负手立在风口,任凭风雪扑面而岿然不动。

  无妨,即便是暴风雪雨,他也全盘接住。

  即便堕入炼狱,他也无怨无悔。

  一身血衣回到府中,惊动家主院上下。

  平伯见他沾得满身是雪进屋,急得将人迎入内室,灌下一桶热乎乎的水给他驱寒,好一顿数落。

  少顷,他沐浴出来,发梢犹湿,君山小心翼翼捧着那头青发,伺候他来到圈椅落座,几名书僮涌上来,有人细心帮他绞发,有人捧着发梢搁在火盆之上,慢慢将之烘干。

  费了好大功夫,方将那头乌发挽进玉冠之下,又奉上一盏参汤,为他披上厚实的雪氅,方鱼贯而退。

  书房内只剩程明昱一人,门庭洞开,风雪呼呼往里灌入,宫灯忽明忽暗,屋内静谧如斯。

  他端然坐于桌案旁,右手捏着一根铜色小杵,有一搭没一搭在桌案来回划动,眸色讳莫如深,不见波澜。

  心口淤血吐出,神色从未这般清明,眼神也无比雪亮锐利。

  国法,礼法,家法,三层大山,三层桎梏,得一一破除。

  脑海一时闪过千万个主意,从亥时初刻,坐到半夜,细细推敲打磨,终在凌晨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。

  修长手指捏着小杵,指点江山般,轻轻敲打第一下。

  廊下闪进第一名暗卫,

  “请家主吩咐。”

  程明昱缓缓掀起眼帘,看向他,定声道,“将我与夏芙兼祧,且亦安乃我亲生女儿一事,透露给一个人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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