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看亦彦年纪居长，在外头再如何沉稳，到了爹爹跟前，总要撒撒娇，偶尔缠着程明昱为他做一碗三角糕方作罢，程亦安更不消说，对着唯一的女儿，程明昱和夏芙是要星星不给月亮，如今十六岁的年纪了，夜里总总要在夫妇跟前赖一会儿娇方回房歇着。
独程亦钦是个怪胎，分明是嫡幼子，却全无半点二世祖的做派，其性情内敛坚韧，不动声色，堪与程明昱比肩。
便是此刻用膳，程明昱和夏芙总归要照看孩子们，问问今日的珍馐合不合口味，想吃什么下回给做，亦彦和亦安均有说法。独他坐在末席，一声不吭，早早用完，坐在一旁不知思量什么。
夏芙看着他十分头疼。
就这么个小儿子，怎么可能不心疼，可惜他不哭不闹，遇到任何事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，别说撒娇诉苦，便是想听他求助都难，争气得不像话，害夏芙和程明昱一腔宠爱无处安放。
宴毕，端坐上首的程明昱便吩咐亦钦，
“听你哥哥吩咐，即日起好生读书，今年年底过院试，明年秋闱，后年会试，争取考入前三甲。”
程亦钦见爹爹发话，也没有出口拒绝，只淡声应了一句好。
程明昱又问起亦彦府中诸事，聊了几句闲话后，照旧亦彦携弟弟回前院书房，而程明昱和夏芙则牵着女儿回后院。
路上难免提起那日长公主府发生之事，程亦安道，
“爹爹，娘亲，女儿不急着嫁人，若是爹爹和娘亲不嫌弃，女儿一辈子守着爹娘。”
程明昱负手看着她们母女俩，失笑道，“先别说一辈子，爹爹暂且得留你两年，两年内安安谁也不许，谁也不嫁。”
程亦安弯眉一笑，“如此甚好，爹爹回头可别催我。”
“爹爹任何时候都不会催你。”
待把女儿送回了屋，夏芙挽着程明昱回房，忧道，“你别看安安口口声声不嫁人，我瞧着她心里有栩生。”
程明昱又岂会不知，握住夏芙的手背，安抚道，“你别急，我心底有数。”
夏芙叹道，“我虽喜欢栩生，不过他那母亲，我倒是有些看不上，她一心想叫栩生娶王家的表妹为妻，安安真嫁出去，未必会有好日子过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熬陆家两年，待他们自个熬明白了，再论两个孩子的婚事。”
夏芙没明白程明昱的意思，“为何是两年？”
行至澄心堂门口，程明昱牵着她进屋，将下人使出去，解释道，
“两年后，我致仕。”
夏芙顿时一惊，“为何？”
她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男人，别看他已至中年，眉目五官依然清隽如旧，气度如昨，哪能看出半分四十出头的迹象，“家主尚在盛年，为何急于致仕？”
程明昱拉着她在罗汉床上落座，静静盯着她姣好的面容，夫妻十几载，夜里从没要够，人也没看够，指腹缓缓逡巡至她眉梢，慢慢将那一抹忧虑给抚平。
“太子失德，最迟今年年底，陛下便有足够的理由改立宁王为太子，届时四海升平，朝廷一统，陛下需要我的时日便不多了，我何不急流勇退？”
“两年，足够亦彦在朝廷站稳脚跟。”
“两年，足够栩生将王家之事料理明白，届时陆家再度求亲，我既已非首相，将安安嫁给他，自然不用忌讳什么。”
“再者。”程明昱想起小儿子，心痛道，“我一日高居宰辅，亦钦一日不能出仕，为了三个孩子，我非致仕不可。”
夏芙明白过来，“难怪方才你要亦钦科考。”
“也罢，家主为国为民操劳十数年，是该歇歇了。”
自桑相公过世，两党之争近乎炽热，朝野多有不平，北齐车骑趁势侵边，又兼土税改革到关键时刻，这些年程明昱早出晚归，几无歇息之日，如今功成名就是该与夏芙好好共度余生了。
“可我瞧亦钦那模样，没有科考的意思。”
程明昱一笑，“无妨，待考试那日，捉他去便是。”
半月过后的一日傍晚，风和气清，码头两岸杨柳依依，总算有了春日的景象。
一辆马车低调抵达码头，程亦钦先跳下马来，亲自搀着母亲下车。
程明昱紧随其后。
夫妇二人立在台阶前，看着小儿子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旁人都赶早出门，你倒好，偏挑傍晚最忙的时辰。”夏芙道。
两刻钟前，程明昱刚从官署回府，未及下马便听闻亦钦要走，当即追上夏芙的马车，赶来送儿子一程。
程亦钦朝父母一揖，笑道，“唯有这时辰，兄长与二姐才毫无防备。若被他们逮着，我又走不脱了。”
夏芙红着眼嗔道，“你就这般不告而别，待他们发现，又是一阵好怨。”
兄妹三人一块长大，情分极深，姐姐哥哥哪里舍得他独自远行，总派人守着，生怕他悄悄走了。可惜亦钦行事向来有主见，谁也拦不住他，总有法子避开耳目。
亦钦难得露出笑容，温声道，“我在书房留了两幅扇面画，烦请娘亲转赠兄长与二姐，便算作赔罪了。”
看吧，随了程明昱的性子，不叫人费一点心。
夏芙拿他没法子。
程明昱看着意气风发的小儿子，不放心道，“遇事不决，便与爹爹来信，爹爹定为你出谋划策。此外，造船非一日之功，要耐得住挫折，切莫急功近利。”
程亦钦既有效仿谢安之心，又岂是没耐心之人，“爹爹放心，儿子心里有数，时辰不早，爹娘回去吧，不必远送。”
仆从备下蒲团，亦钦给二人磕过头，方登船离去。
夏芙到底舍不得，哽咽着追到栏杆边，眼看亦钦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直至化成一道虚影，终究是泣不成声，“他才回来不到三月，这又走了，长了这么大，我都没好好抱过他。”
亦钦过于能干，从不叫夏芙操心，反倒是处处维护她这个母亲。
可是他再能干，也不过十三岁呀。
程明昱何尝不愧疚，缓缓将夏芙揽入怀中，张望儿子离去的方向，低声道，“亦钦有如此雄心壮志，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帮他？我已自账房批下三十万两银票，吩咐三管家尾随他南下，帮着他建厂造船。”
夏芙想起小儿子那脾气，失笑道，“家主怕是想错了，他未必会收。”
程明昱道，“我自有法子让他名正言顺收下这笔银子。”
当年郑尚和那番话，令程明昱极其不快，他既不会委屈了亦彦，也不会委屈了亦钦。
夏芙见他动真格的，不由焦心，“家主，三十万银子可不是小数目，此事族中长老知道么，母亲知道么，我今日出门，没见账目上有这笔开支。”
说到底夏芙也担心程明昱此举，招来诟病。
程明昱垂眸看向她，“夏芙，你可知何为一家之主？”
“嗯？”
“一家之主的意思便是，一切我说了算。”
（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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