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亦钦道,“你好好想一想,你该告谁?”
就在鲁勋怔懵之际,只见暗卫拾起地上一柄梭镖,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,鲁勋辨认出上头的标识后,恍然大悟,“我知道了,我告崔函,是崔函为了算计你姐的婚事,故意折辱我,陷害我。”
程亦钦见他孺子可教,露出笑容,“记住,不要提我姐的名讳。”
鲁勋这边鬼哭狼嚎般被抬回了府,径直去到他祖母跟前哭闹,祖孙二人一把鼻涕一把泪,直冲宫门而去。
程亦钦这边回了马车,停在一处僻静的树下等程亦安。
“二姐还没出来?”
一老嬷嬷侍奉在窗外答道,“大小姐吩咐您先回去,她得用了晚膳再回府。”
程亦钦没吱声,斜倚在软榻,继续自个跟自个下棋。
少顷,暗卫将外头的动静禀报给他,只道是崔函父子被皇帝传讯去了昭明殿,程亦钦捏起其中一枚黑子静静打量,“你说,崔函得知自己被算计,最先怀疑的人是谁?”
随侍笑答,“王云修公子以智计百出成名,今日之计一环套一环,崔公子稍稍一想,便知自己着了王云修的道。”
当代世家,以程家为首,程家之下,崔、王、裴、郑、李次之。
这十几年来,崔、王二家私下没少联手给程家使绊子,意在拉程家下水,取而代之。
不过这世上从无稳固的联盟,在两府少公子娶亲一事上,两家便生了裂痕。他二姐出身、相貌、才气并嫁妆在整个京城首屈一指,崔函的母亲因曾迷恋父亲程明昱,非逼着儿子求娶二姐,而王家那边,也相中二姐,有结亲之意,这不,两家私下因此事在较劲。
事情果如程亦钦所料,三家在昭明殿掐了起来。
崔函也极为聪明,入宫之前得知消息,极快地给王云修布了一局,这不,三家谁也没放过谁,一道被圣上责罚。
虽说言辞间谁也没提程亦安,圣上却是心知肚明。
陆栩生得知经过,自是瞅准机会去了圣上跟前好一阵闹,痛骂崔函等人觊觎程亦安,非要磨得皇帝松口将程亦安许给他。
皇帝心情十分复杂,叫文臣第一人的女儿嫁给武将之首的儿子,皇帝多少有些忌讳,只是陆栩生毕竟与他亲儿子无异,坐视他娶不到心爱的姑娘,皇帝心里也过意不去。
“你别闹我,程明昱已亲口提过,两年内不给安安议婚。”
不管怎么说,皇帝这边口风是松动了。
程亦钦收到消息时,写下一封手书递给暗卫,“送给陆栩生,我不白帮他的忙,告诉他,我要松江陆家嘴。”
陆栩生能不能娶到二姐,还得看他的造化,然这些碍眼的绊脚石算是帮他清除了。
两年前,程亦钦跟随府上三管家跑了一趟南洋,原是将程家铺子里的丝绸等物远销南洋,然抵达南洋后,年纪轻轻的他眼光独到,看出南洋地理位置优越,利用当地豪强纷争,纵横捭阖,在当地矿藏与码头等产业上分了一杯羹。程明昱支持儿子拓展海外商贸,将这些产业全划去他名下。
程亦钦虽年仅十三岁,却因常年随侍父亲左右,耳濡目染,眼光独到,手腕亦不输成人。这两年他多次往返南洋与京都,途中屡遭海寇袭扰,切身见识了海上凶险,也因此深深意识到船坚炮利之紧要。两月前返京,他便决意要建造船厂。
这个念头一起,程亦钦便着手布局。来回勘测,他最终相中了松江陆家嘴。此处地处海路要道,是天生的良港。若能在此建码头、造船厂,再锻造一支精锐水师,何愁海波不平、四海不臣?
三年前,陆家父子率军击败北齐,收复失地,一雪金木堡之耻,皇帝龙颜大悦,将松江口一百亩田地赏作陆家封地。程亦钦想要的,便是陆栩生将这块地转卖于他。
银子哪里来?
程亦钦又将一张拓好的债条交给随侍,“你亲自去一趟鲁国公府,将此物交给鲁国公本人,给他半月时间,把银子筹还予我。”
“是。”
左等右等没等来程亦安,倒是等来程亦彦的随侍,
“少公子,长公子吩咐您回府去。”
程亦钦无奈,揉着眉心撤下棋局,吩咐侍卫赶车回府,一问程亦彦何在,得知他在总账房,径直便赶了来。
程亦彦正在看账目,见他进屋,头也没抬,往自己身旁指了指,示意他先落座,又往管家吩咐几句,叫重新核对账目,这才将人都使出去,朝程亦钦看来。
见弟弟眉目灼灼如玉,生得一副好摸样,多看了几眼,笑道,“又在外头闯祸了?”
程亦钦对上哥哥宠爱的眼神,无奈回道,“谁说我闯祸了?不过是教训几个宵小罢了。”
“安安的事自有我和爹爹操心。”
程亦钦不敢苟同,“兄长是程府少主,自持身份,有些事你不便插手,自然是我来料理。”
程亦彦知道他是一片好意,叹道,“好,即便如此,往后你也该收心了,好好待在府上预备今年年底的国子监院考,过了这一关,再过明年秋闱,后年便可及第进士。你年少有才,莫要耽于旁事,该把心思用在正途上,明白么?”
程亦钦轻笑,“照哥哥这意思,后年我该考个状元回来。”
程亦彦抚了抚弟弟肩头,十分有信心,“我三弟考状元,该是探囊取物!”
程亦钦迎上兄长期待的眼神,抿着唇,一时无言。
父亲程明昱时任当朝首相,哥哥程亦彦今年初高中探花,现如今任翰林编修,以哥哥计相之才,假以时日,执掌国库该是不在话下。
三年内,他再考个状元回来?
这朝廷岂不是程家说了算?
树大招风,并非长久之法。
“哥,别说五年,便是十年之内,我都不会出仕。”
程亦彦脸色一变,“为何?”
不等程亦钦答,程亦彦倒也明白了弟弟的顾虑。
他身为程府少主,岂能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,只是如此一来,弟弟也过于委屈了些。
说到程亦钦,程亦彦对他是有愧疚的。
此事说来,倒也有一番缘故。
程亦钦深居简出,不常露面,然身为姻亲之家的郑家却是见过他的,前年程亦彦的舅舅郑尚和来府上吃席,席间辨经论赋,恰好程亦钦也在,程明昱便叫他谈谈自己的见解,怎知程亦钦出口成章,当场作了一篇《晨阳赋》,震惊四座,郑尚和回去后便不安了,唯恐程明昱宠爱幼子,忽略了程亦彦,后一回借着几位长老在场,故意借酒笑话了程明昱几句,话里话外给程明昱施压,生怕他将家主之位传给了程亦钦。
立嫡立长是程家数百年的家规,一旦坏了规矩,便是祸乱之源,以程明昱和周氏之胸怀智慧,岂会动此念头,更何况长房三个孩子都养得无比矜贵,程亦彦教养妹妹与弟弟的时间并不比程明昱少,程亦彦在程亦安和程亦钦眼里,便是第二个程明昱,兄弟姐妹之间从无隔阂。郑尚和是多此一举。
只是自那事之后,亦钦到底避去了南洋,至此未再动过程府账面一分银子,可把程亦彦给心疼坏了。
“阿弟,”程亦彦语重心长劝导他,“即便有事,也是我与爹爹来担着,你身为少子,不该为家族遮掩自己的光芒,你尽管考,其余的事交给哥哥我。”
程亦钦笑道,“哥哥,谢太傅高卧东山数十载,年过四十方出仕,照旧名扬天下,成就一代名相,我程亦钦若真有才,何愁没有出头之日?哥哥身为程家宗子,有哥哥的责任,我亦有我之抱负,咱们都是程家的一员,合该为家族前程着想。”
“如若遮掩几年锋芒算委屈,那哥哥年少便要担起家族重担不算委屈?父亲挑起整个政事堂不算委屈?一个状元而已,哥哥不必放在心上,若哥哥喜欢,来日我定摘来,让哥哥以我为傲便是。”
说完,程亦钦便作别程亦彦,回到自己书房。
几封邸报进来,他亲自拆开来看。
陆栩生将陆家嘴那块地许给了他,鲁国公也先送了三千两银票过来,余下的半月内补齐。程亦钦轻轻搁下两份邸报,起身走到桌案后,此处墙上挂着一幅航海图,是他与程家水手一同绘制的舆图,一幅敬献了皇帝,另一幅便留在他这里。
程亦钦修长的手指自京都缓缓向东、向南移去,不多时整只手掌覆了上去,几乎遮住大片海洋。晕黄的灯芒从如玉的指间穿过,如流沙漫过掌心。他虚虚一握,手背青筋慢慢隆起,蜿蜒出嶙峋的纹路,白皙的指尖无声地在舆图上闲弹。
一隅之贵,岂比得过四海之重。
他要的是醉卧流光剑,醒掌天下权。
*
傍晚长公主的人送程亦安归家,程明昱和夏芙今日不在府上,程亦安便去议事厅一趟,问过并无大事便回房歇着,翌日傍晚程明昱和夏芙方自郊外赶回,一家五口聚在花厅用膳。
程明昱与夏芙端坐上首,程亦彦在左下,程亦安右下,亦钦坐在末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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