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,长公主从不忘了程亦安,哪怕得了美男子,也定会召程亦安过府欣赏,以至于每每长公主府来人接程亦安,总要被陆栩生半路拦截,质问一番方才作罢。
不过今日陆栩生却没拦,只远远骑着马,辍在程亦安马车后方,护送她至长公主府方调转马头朝午门方向奔去。
丫鬟如兰远远瞧见,低声告诉车内的程亦安,“陆世子又在后头跟着了。”
程亦安闻言眉目低垂,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,神情难掩低落。
一月前陆国公府遣媒人上门提亲,有意为陆栩生聘程亦安为妇,却被程明昱给拒绝。
此事在京城引起轰动。
爹爹拒绝的原因,程亦安也心知肚明。
爹爹位居首相,为文臣第一人,而陆国公亦是武将之首,手握重兵,两家联姻,金銮殿那位还睡得着么,是以爹爹毫不犹豫便拒了这门婚。
程亦安与陆栩生一道长大,若说毫无情意那是假的,却也深知二人有缘无分,为了程家安稳与前程,不得不斩断对陆栩生的情丝。她是程家嫡长女,没道理为了一己之私至阖族安危于不顾。她默默将那腔酸涩咽入喉中,冲如兰露出笑容,“到了么?”
巳时不到,马车抵达公主府侧门,长史亲自迎着程亦安入内,将她送去长公主正殿外,程亦安得知长公主尚在梳妆,便没进去打搅,而是问起寿宴各处流程,言行举止俨然公主府半个主人。倒不是程亦安托大,实则是长公主给惯出来的。
长公主虽不再痴迷程明昱,这么多年来却始终没能觅得一位如意驸马,公主府里男人不少,却没有一位正主,平日倒也无碍,只是每逢长公主病痛发作、抗拒服药之时,竟无一人能镇得住她。帝后常年深居宫中,无法亲自照管。曾有一回,长公主犯咳疾,死活不肯吃药,程亦安闻讯赶来,亲自喂药,又悉心照料三日,才使病情好转。至此,公主府上下均拿程亦安当半个主子待,有事无事,总要将人请进府来玩耍,后来便是帝后晓得了,亦特意给了赏赐,嘱咐程亦安多多陪伴长公主。
程亦安这边确认寿宴无误,便进去看望长公主,陪着用了膳一道出来宴客,寿宴无疑十分热闹,极尽奢华,京中贵眷十亭来了九亭,偌大的四合厅坐的满满当当,有身份的女眷陪着长公主听戏,姑娘们则由程亦安领着在花园边围炉赏梅,长公主是风雅之人,府内各处时刻备了笔墨纸砚,花厅内摆了十几张长案,不少姑娘即兴作画,决意凑成一出画册,给长公主贺寿。
一水之隔的阁楼内,京中少公子们聚在一处吃酒下棋。
前来坐镇招呼的是宁王本人。中途他因事回宫,换由另一名宗室子弟款待。没了宁王压阵,底下那些公子哥便多少有些放纵起来。
其中以鲁国公府世子爷鲁勋、崔家少公子崔函、王家三公子王云修身份最为显赫,引得周遭少爷们拥趸不休。
鲁世子隔着茫茫细雪瞧见一姿容曼妙的姑娘游走于花厅间,深深眯起眼,“那便是程府大小姐程亦安吧?”
身旁一位少爷瞟了对岸一眼,附和道,“正是她。前不久程相拒了陆国公府的婚事,陆栩生想娶她是无望了。怎么,瞧世子这挂心的模样,莫不是相中了她?”
鲁世子轻哼一声,目光黏在程亦安身上不放,“当世第一贵女,花容月貌,才气逼人,谁不想娶?”
那少爷笑道,“可不是?且不说家世贵重、相貌倾城,单论嫁妆,娶她便如搬了座金山银山回府,京城但凡叫得上名号的,怕是都眼热呢。”
“听闻程家拒了陆府后,登门议亲的人都快挤破了门槛。原先大家伙也不敢生出妄想,如今瞧出来了,程相这是嫌陆国公府势大,不愿联姻。如此一来,底下那些出身没那么显赫的,可不都跃跃欲试?”
“我呸!”鲁国公世子爷啐了一口,“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也不看看自个什么德性,妄图肖想程亦安,他们配么!”
那位少爷瞟了一眼鲁世子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,暗想您老人家除了身份过得去,哪一样够格往人家跟前凑。心下鄙夷不已,面上却是讨好道,
“您说的是,那些人自然是不够格的,不过,崔少爷与王三公子,却未必没这个心思。”
鲁勋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位芝兰玉树般的少爷,脸色微沉。
没了陆栩生,不就只剩这两块绊脚石了么?
不成,他得想个法子,让程亦安非他不可。
一个时辰后,寿宴结束,鲁世子优哉游哉乘坐小轿回府。
鲁府与长公主府比邻而居,两府之间只隔一条蜿蜒的巷道,鲁世子干脆吩咐府上的仆从给他抬了一把椅轿过来,他手中捏着一把金镶玉的扇子,沉浸在美梦成真的喜悦中,正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呢。
忽然几只梭镖破空而至,一只擦着他鼻尖掠过,登时削去一块皮肉,另两只则紧贴耳廓划过,带出一串血花。小厮们吓得腿一软,纷纷栽倒在地,那椅轿自然也跟着砸了下来,把鲁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。
一时众人抱头鼠窜,两名贴身小厮也拼命拉扯着鲁勋,将他护到墙根底下。待众人猫着腰蹲好,耳畔却再无半点动静,四下静得出奇。鲁勋壮着胆子回头一望,巷中空空荡荡,不见半个人影。他登时火起,捂着痛处腾地起身,破口大骂:
“是谁找死,敢偷袭本少爷?”
“是我。”
鲁勋一怔,不由得抬眸望去,只见灰蒙蒙的巷口尽头,赫然立着一道青蓝的身影。
他披着墨色大氅,身量不算十分高大,却格外修长隽秀,周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息,令他看起来如一杆挺拔的青竹矗立在天地间。
鲁勋看第一眼只觉这少年生得钟灵毓秀,辍在茫茫细雪中,不似凡人,定睛看第二眼,方觉自己压根不识得他,“你是何人?”
然而那人一动不动,如墨的眸子毫无情绪地望过来,没有给出半点反应,反倒是巷子另一口涌进来一伙黑衣人,对着鲁勋等人便是一顿狠揍,最后主仆数人被拎着齐刷刷跪在了程亦钦跟前。
鲁勋被人压着双膝跪地,一张脸已被打得鼻青脸肿,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。他被迫仰起脸,艰难地望向程亦钦,声音嘶哑,再度哽咽,“你到底是何人?你可知我是何身份,竟敢如此辱打我?你担待得起么?”
程亦钦眼神淡如水,抬手自他胸襟里将那一枚被偷走的帕子取出,笑道,“亦安是我嫡亲姐姐。”
鲁勋脸色大变,“你...你是程明昱的嫡幼子?从未露过面的程亦钦?”
“嗯。”程亦钦小心将帕子折好,搁在掌心,没收,也没扔。
鲁勋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也很恼火,“即便如此,你也不能打我,你可知此处是何地?这可是长公主的地界,你在公主府舞刀动枪,你这是要造反啊!”
鲁勋知他年纪小,刻意给他扣个罪名,吓唬吓唬他。
程亦钦闻言不为所动,笑道,“哦,去告我啊。”
他长身玉立,拢着袖静静看向他,眉目被风雪覆着,很有几分冰姿雪魄般的俊美。
鲁勋对上他毫无波动的眸子,气得发噎,眼看自己双手被钳住,动弹不得,苦笑道,“你放了我,今日之事我便不作计较,便可不叫我爹爹去你父亲跟前告状。”
“程相乃当世第一君子,绝不会纵容儿子做出这等欺弱霸凌之事来!”
程亦钦淡淡一笑,往后退开几步。
黑衣侍卫得到暗示,再度拎着鲁勋等人又是一顿狠揍。
鲁勋见过嚣张的,没见过这般嚣张的,气得破口大骂,
“你好大的狗胆,竟还敢动手!”
“我祖母乃当今陛下姑母,你当街殴打我,圣上跟前你爹爹都交代不过去。”
“....程亦钦,你真的不要命了吗?你今日不打死我,我必去圣上跟前告状,你打死我,你更脱不了身!一块帕子而已,你何必咄咄逼人....”
“程亦钦,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?”
“好好好,我错了,我再不敢了....”
几番下来,打的鲁勋折下那身傲骨,只有求饶的份。
等他再度睁开眼时,只见程亦钦拎着一张钱庄的当票横在他眼前,“看清这是什么?”
鲁勋扫了一眼,认出这是自己欠下的一张巨额赌债,顿时冷汗涔涔,一股屁坐在地上,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,好半晌,才艰难地聚回神,凝望程亦钦那张淡漠的面孔,露出哀求,“少公子,你说吧,要我怎么做,你才肯放过我?”
“这状你得告啊....”
“不不不,我不告了,少公子放心,回去我必守口如瓶,只说自己摔伤了,与任何人无关。”
“不,你得告,不仅要告,还得告得轰轰烈烈。”
鲁勋望着他冷清的眉目,一时摸不清他是嘲讽还是威胁,苦着脸道,“少公子,您指条明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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