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撷芳_希昀【完结+番外】(123)

  夏芙头也不回,大步跨出门去。

  程明佑眼看那抹熟悉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,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叫,

  “程明昱,你放开我,你把我的芙儿还回来。”

  两名暗卫各自揪住他一只胳膊,叫他动弹不得。

  “还回来?”程明昱扭头冷冷睨着他,“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多年不曾归家?”

  “容我最后教你一回。”程明昱居高临下开口,“大晋律第十三篇第二十六条载有明文,凡夫或妻死而复归两年以上者,原有婚姻视为无效。”

  依律而言,只待官府文书宣告死亡,户籍撤销,守制一年后,女子便可改嫁,丈夫亦可续弦。然也有例外,譬如夫妻某一方死而复生者,又当如何料理?

  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案例,某女其夫于某日坠河而‘亡’,一年期满此女改嫁于邻坊,不成想半年后那位丈夫回来了,两厢打起来,谁也不肯让着谁,最后此事闹到官府,官府裁定婚姻有效,女仍归原家,为免争端,朝廷修订律法时便加入一条,以两年期限为定,期限内仍归原家,期限外则续婚有效。

  当然,事实上,仍有不少女子执意守寡,无论丈夫多久归来,她们都愿继续搭伙过日子,这已是约定俗成。然无论怎么说,在律法上,他们的婚姻已属失效。

  “我算过,从枢密院官方文书宣告你阵亡,到你归来为止,已满两年,程明佑,你认与不认,已无关紧要。”程明佑若不出具和离书,那便去官府走一趟。

  纵是程明佑饱读诗书,倒也没料到这一茬,一瞬愣在当场。

  可很快他又弹跳起身,戳向程明昱的面门,“我不怕,你有本事弄死我,否则我就去闹,我便是死,也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

  程明昱听了天大的笑话般,轻轻拨开他的手指,淡声回,“你忘了你的官职是谁保的,你跟我斗?”

  程明佑面庞霎时僵住,目光慢慢往下沉到脚跟,像泄了气的茄子,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没吱声,只是仍是不甘心,碎碎念道,“不,我一定会弹劾你,我要去都察院告你...”

  程明昱一脸无畏,紧了紧肩上的披风,“去吧,我迟早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。”

  真正的君子不是不能犯错,而是即便犯了错,毁了诺,也坦然面对。

  见程明佑呆愣着不动,程明昱冷笑道,“怎么不去?哑巴了,还是腿软了?”

  程明佑为他所激,拔腿往外冲。

  正要跃上穿堂口,只见四太太、程明泽并三弟程明同等人一伙冲过来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
  秋香苑闹出这么大动静,岂能瞒过四太太,到底听见风声,火急火燎奔了过来。

  一来瞥见程明昱立在院中,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,登时一阵眩晕,急急稳住步子,喝退程明佑,“你做什么!”

  程明佑红着眼,跟个发狂的豹子似的,指着身后长身玉立的程明昱,哭道,“娘,他要夺我之妻,他把芙儿带走了,我要去都察院弹劾他!”

  “你疯了你!”识时务者为俊杰,四太太到底老练,示意程明泽与程明同将人抱住,喝骂道,“我早先与你说过,兼祧为我起意,明昱和芙儿乃我所逼,是你几位族老长辈堵了他足足一月,再请你大伯母出面方把他劝下来。你如今却要去弹劾他,你是要逼死我吗?你是要逼死四房吗?”

  “孩子,从我把芙儿送去兼祧那一刻开始,我便做好让芙儿与明昱作伴的打算,你可以怨任何人,唯独不能怨明昱与芙儿。”

  “芙儿不是没给过你机会,你何以蠢到今日利用赵嬷嬷,迫害安安哪!”四太太方才听明经过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,吓得魂飞魄散,一路痛心疾首赶来。

  所以,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。

  程明佑听了这话,何尝不懊悔,倘若母亲早些告诉他,那个人是程明昱,他也不会蠢到对孩子动手,如此一来,芙儿也不会绝望出走,思及此,他痛苦地哭出声。

  四太太见他如此,亦是悔不当初,焦灼难堪,她缓缓越过儿子,来到程明昱跟前,郑重下拜,

  “明昱,四婶舔下脸来求你,放明佑一马,我以婆母的名义,给芙儿和离书,让她干干净净离开四房。”

  程明昱听着她平稳的腔调,漫不经心看向她,“你以为我是在跟你打商量吗?”

  四太太脸色一僵,很快转圜过来,立即道,“请家主稍后,我这就回去写一封和离书来。”

  程明昱理了衣袖,越过她往外去,“芙儿要干干净净离开四房,仅凭你的和离书还不够。”

  他要堵天下悠悠之口。

  他要她声名无垢,衣袂无尘。

  即便有骂名,也该由他来担。

  “封锁四房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任何人出入。”

  “遵命。”

  夜色渐浓,月华如浓雾般逡巡在庭院里,给整个家主院镀上一层仙气。

  程明昱离开四房,回到书房,迳直穿过庭院,来到最后一进的寝院。

  自夏芙到此,所有伺候的男仆均退去,由张嬷嬷等人接管此处,此时见家主归来,张嬷嬷恭敬打开帘子,迎他入内。

  程明昱解开披风交予她,摆手示意她退下,这才往东次间来。

  家主院的内室均十分宽敞,一间足足够旁处三四间大,屋内宽阔得近乎空旷,入门不远处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多宝格,格中疏疏落落摆着几件汝窑天青釉的小器,釉色如玉,润而不耀。越过博古架往里去,东墙下一座四开涓纱屏风半合半开,屏上程明昱亲笔描绘的烟云纹路似山非山,在光影里隐隐流动。

  而夏芙就坐在屏风下的那张矮榻处。

  来的路上文宁为她披了一件银红的披风,此时披风仍未退去,她双手交叠坐在这最后一进院落中,不无拘谨。

  门口传来脚步声,夏芙抬眸望去,眼看那道清隽的身影迈过来,夏芙缓缓站起身。

  程明昱照旧在角落盆架处用热水烫了手,这才走过来,看着她仍惊惶未定的眸眼,温声道,“坐。”

  夏芙坐下来。

  程明昱放着身侧的锦杌不坐,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。高大的身影缓缓沉下,视线与她持平,四目相接,第一次毫无避讳,坦然而无畏。

  “家主。”夏芙不避不闪直勾勾接上他的目光。

  他这样蹲在她跟前,以这样的姿态与她说话,夏芙双手交错握紧,并不适应。

  “吓坏了吧?”程明昱问她。

  夏芙眸光轻闪,略一颔首。

  确实吓坏了。安安险些出事的惊慌尚哽在喉间,未及咽下,他便毫无预兆来到四房,如从天降,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至此处。一切快得像一场来不及睁眼的梦,惊惧、错愕、茫然交叠着涌上来,着实将她吓坏了。

  幸在方才已自张嬷嬷口中得知,安安在荣华堂安安稳稳地睡着,她方喘出一口后怕,静静坐在家主院,等着程明昱回来,解决他俩之事。

  “我也吓坏了。”程明昱说,神色前所未有严肃,心也从未这般慌乱过,不敢想像一旦夏芙捅下去,会是什么后果。

  夏芙为他沉重的语气给摄住。

  想来今日四房的闹剧定是打他个措手不及,逼得他不得不来认领此事,将人带走,念及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,他吓到也不意外。

  “家主,我...”

  “你拿着锐器抵着自己脖颈,将我吓坏了。”程明昱痛心地凝望她,语气带着斥责,“你忘了我先前如何教导你的?我分明告诉你,任何时候不能拿着利刃对准自己,不能将任何人与事凌驾于自己之上,那个人包括我,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!”

  他是为这事而吓坏吗?

  那么镇静的一个人,因她方才决然之举,也失了色,失了态。

  夏芙愣住,慢慢回过神来,小声与他解释,“我没打算伤害自己,我只是不想牵连家主...不想给家主添麻烦。”

  “你为何觉着是给我添麻烦呢?”程明昱又前倾数寸,缓缓将她冷得泛白的双手给拉过来,握在掌心,目光认真看着她,坚韧而有力度,“有没有可能,你所谓的麻烦,正是我的求而不得,正是我的处心积虑,正是我心之所愿?”

  一个个字眼如箭矢般破开夏芙千疮百孔的心帘,将她心底那点隐秘而奢侈的渴望给挑拨开来,她定定地注视那张俊美的面孔,不敢置信。

  当初那场兼祧为她主动所求,那份再不打搅的承诺,亦为她亲口所许。而恰是那一份主动,在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夜锻造成困住她的枷锁,让她压根不敢对这份感情抱任何奢侈的期望,让她没有半点任性的资格,让她十分被动。

  而现在程明昱告诉她,她从来就不是他的麻烦。

  夏芙心潮难耐,哽咽道,“可是家主会因我而身败名裂。”

  “即便如此,也是我的选择,是我该去面对之事。”程明昱语气干脆而清冽,“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责任都承担不起,又何谈护好身边的女人与孩子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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