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撷芳_希昀【完结+番外】(46)

  文宁明白了,“奴婢遵命。”

  夜深了,文宁将匣子送回四房,彼时夏芙已睡熟,文宁不敢打搅,直到翌日清晨,方将程明昱的回帖递给她。

  夏芙摊开匣子,看到里面满满当当一匣批过的字帖后,愣在当场。

  自二十二日他离开起,至昨日二十八,整整七十页字帖,他一字不落全部批改完毕。

  这七十页小楷,她并非每页写得认真,偶尔出神,偶尔犯懒,写得略有些参差不齐。

  然程明昱却是一字不落地全给她阅过,哪一笔歪斜,他亲自提笔在一旁纠正,哪几处笔画她要领不当,他又额外用一张金栗笺单独将其笔法要领示范一遍。

  用满满七十页批注,向她淋漓尽致诠释了什么叫一丝不苟。

  一个把任何事做到极致的男人。

  夏芙从未被这样用心款待过。

  抛开兼祧,抛开二人之间的肌肤之亲,抛开一切,他真真是一个极好的老师。

  她何德何能得他这般悉心教导。

  她态度端正,他便回馈她这份端正。

  那么她也不能辜负他这份用心。

  夏芙匆匆用了早膳,便回到案后,将七十页字帖拿出,一页页琢磨,一字一字纠正,随后又练了十页新的小楷,交予文宁。

  这一忙至午时。

  林林总总三十来页金栗笺。

  文宁一刻不敢耽误,将之送去程明昱的书房。

  彼时程明昱正与族学几位夫子喝茶,接过书僮的匣子,回到案后批阅。

  仅仅半日功夫,她便写了三十页。

  且新写的十页明显大有长进,把昨日批阅的错处全融会弥补进去了。

  程明昱这一刻是极为欣慰的。

  他费心教导。

  她便努力回馈。

  谁也不辜负谁。

  这样就很好。

  再度将新写的十页批阅完,交予文宁带回去。

  夏芙用过午膳,收到十页批阅,立即便开始纠正,好在这次纠正的笔画不如昨夜多,不一会儿功夫她便写完。

  刚伸个懒腰,四太太身旁的嬷嬷过来了。

  “二奶奶,四太太要去长房,吩咐您换身漂亮些的衣裳跟她去见客。”

  夏芙讶道,“见什么客?又来了什么人?”

  嬷嬷笑道,“长房姑奶奶提前归宁了,今夜大太太那边摆饭,叫各房有空的都去吃个席。”

  夏芙想起周氏有个女儿嫁去了金陵总督府,“是嫁去总督府的那位明薇姑奶奶?”

  “可不是,是家主嫡亲的妹妹。”

  难怪婆母这般慎重。

  “嬷嬷稍候,我这就更衣陪婆母去长房请安。”

  夏芙换了一身淡青色绣鹅黄桂的长褙,下着月白百褶裙,腰间系一条浅碧色宫绦,垂在裙身两侧,末端坠着一对青玉双鱼佩,肌肤被映得雪白无暇,文静端秀,很合她眼下的身份。

  四太太很满意,带着她赶往长房。

  这次照旧在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宴客,只是今日的布置与往日大不相同。

  一进门,目光便没了遮挡。原先那座紫檀百褶巨幅插屏给撤了去,整个厅堂豁然开朗。地面铺着水磨方砖,青灰色的砖面温润如玉,隐隐映着人影。抬头望去,梁架上悬着几盏八角薄纱灯笼,纱面绘着折枝花卉,即便还未点灯,却已满室生辉。

  厅堂正中,两排太师椅摆成了半圆形,拱卫正北那张紫檀双耳罗汉床。每一把太师椅旁搭配一方高几,插瓶茶盏香茗瓜果各色一应俱全,正中铺着一层锦毯,时不时有丫鬟穿梭期间,布上时新的茶点。

  四房在整个程家堡人丁不算兴旺,消息每每最不灵通,是以四太太婆媳二人赶到时,里面已人满为患,几位太太奶奶聚在程明薇身侧,问起了金陵的见闻。

  四太太牵着夏芙上前给周氏请安。

  “我今个这是又来迟了。”

  六太太忙转身道,“怨我,念着许久没见薇薇,脚程赶快了些,忘了知会你。”

  周氏忙摆手表示不在意。

  那厢坐在左下首的程明薇见了四太太,立即起身大大方方行礼,“给四婶请安,许久不见,您倒是清减不少了。”

  程明薇,长房唯一的嫡女,一身明黄对襟绣凤凰长褙,胸前挂着一串八宝璎珞,头插八宝攒珠步摇,手套两只碧绿翡翠玉镯,一身昭彰的富贵之气扑面而来。

  叫人生喜,也生畏。

  四太太温声回笑,“哪里,拖你母亲的福,身子骨倒也健朗。”

  话落,朝身后夏芙看了一眼,夏芙双手合在腹前,朝程明薇盈盈施礼,“见过明薇姐姐。”

  明薇视线这才挪至夏芙身上,她此行嫁去金陵已近一年,夏芙过门时,她又在外祖家常住,今日竟是头一回见面,但见眼前这小娘子,生得婀娜多姿,天然一段妩媚风情,偏又生着一双不谙世事的水杏眼,恍如年画里走出的女仙一般,直叫人惊叹不已。

  “哟,娘,咱们府上竟有这般美貌的弟媳?”

  周氏轻哼一声,“还就是你们金陵来的小娘子!芙儿,你坐明薇身旁,与她叙叙金陵旧事。”

  程明薇一听夏芙出身金陵,越发生了亲近之心,拉着往自己身旁的宽椅一道坐了。

  今日本是程明薇的主场,席间几乎全是她一人的嗓门。

  “说到金陵,可比咱们弘农热闹多了,那街市旌旗蔽空,灯火煌煌,半夜里去夫子庙一带,仍是人山人海,你们没见过夫子庙的河灯吧?璀璨的跟天宫似的。”

  程明薇说完,扯了扯夏芙的胳膊,“芙儿妹妹,夫子庙的盛景,你该见过吧?”

  夏芙静静地坐在人群,脑海好似浮现一卷浩瀚的画像,视线渐渐变得模糊,甚至染了层氤氲。

  每年的元宵节,是整座金陵城最热闹的一日。

  秦淮河畔,夫子庙前,万盏花灯如繁星坠地,将整条贡院街映得恍如白昼。莲花灯、走马灯、鲤鱼灯、兔子灯,层层叠叠挂满了飞檐翘角,红的似火,粉的如霞,黄的赛金,随人流摇曳生姿。

  那一年她十岁,由爹爹抱着坐在他并不算宽阔的肩头,挤在人流中往夫子庙前赶。

  她闹闹咧咧地抱着爹爹的脑袋,一双圆啾啾的小眼四处张望,“爹爹,我要看河灯,我要看河灯!”

  爹爹被她扯得偏了头,却笑呵呵地应道:“好勒,芙儿坐稳了,爹爹这就携你去!”

  身后母亲跟着吃力,那窄袖褙子被人群挤得皱巴巴的,时不时被隔开几步,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,实在不放心。

  “芙儿,你别贪玩,前面人多,若是被挤着撞着了,可如何是好?快些随娘亲回去,娘亲做你最爱吃的米豆腐。”

  夏芙一听这话,嘴巴一瘪,泪洇洇地哭起来:“年年说带芙儿看花灯,年年没看成,今年芙儿要看兔子灯,要吃兔子糖!”眼泪鼻涕糊了爹爹一后脑勺。

  娘亲还要再劝,爹爹却扭过头来,眉心一拧:“行了,你就别扫芙儿的兴了,就这一回,给她看过瘾,赶明儿咱就不凑这等热闹了。”

  娘亲身子不好,一到人多的地儿便喘不上气,后来停在一处木亭等他们。

  爹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,硬生生带着她挤过了牌坊,来到夫子庙前的广场。

  可人实在太多了,前面最好的席位及两岸酒楼均被当地达官贵人与富户给包下,夏家在金陵城算什么,不过是一末流乡绅之家罢了,爹爹始终没能带她挤到人前,她最终也没能如愿观看河灯表演。

  又如何?

  如今想来,她当真要看那一场浮华盛梦么。

  不是。

  她要听娘亲的絮絮叨叨,她要爹爹那份毫无底线的宠溺,她要哭了有人哄,累了有人抱,委屈了有人撒娇。

  可惜也是在那一年,爹娘相继病逝,她至此如一叶浮萍,再无皈依之处。

  夏芙笑着,眼底似是泪,更是光,

  “我们年少时,最爱挤在夫子庙前看花灯,那一盏荷叶灯,足足可容纳五人。”

  “还有我们金陵的舞龙狮,可好看哩!”

  尽管她没亲眼瞧过,却在话本里见过此情此景,夏芙温顺而乖巧地坐在程明薇身旁,绘声绘色与众人讲述少时的秦淮烟月。

  又是一日夜深。

  漕运河工溺亡一案在弘农郡衙初审,京城都察院来了位佥都御史负责主审,程明昱代表政事堂旁听,也是督查。

  忙完至戌时四刻方回府,管家们陆陆续续进屋议事,好在今日并无太多急务,程明昱很快料理完毕,末尾一面签发各路文书,一面听大管家禀报府上琐碎。

  大管家照旧先从周氏起居说到长房两位公子,今日程明薇归宁是大事,自然少不得提起那场晚宴,期间他刻意提了一嘴。

  “今日席间,大姑奶奶拉着夏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,夏夫人提到幼时曾在金陵观看河灯表演....”

  自程明昱兼祧以来,大管家从未打他口中听过“夏芙”二字,赶巧前段时日,夏夫人安安分分待在四房,也无事可禀,是以下意识便将这么个人给忽略了,直到前夜,他禀报之时,程明昱主动问起听雨阁,且神色间好似动了怒,大管家方知自己犯了大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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