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乘风点头,看向田言真。
田言真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图纸,铺在桌上。那是她这两日抽空画的京城旧城规划草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街巷走向、河道节点、违建点位。
“我建议,咱们可以分步进行。”她指尖点着图纸,条理清晰,“张贴告示,明确新政范围与标准,凡是侵占官道、挤占河道的违建,一律限期自拆,逾期不拆者强制清拆。有主次的来,先动民愤最大的。”
“然后,同步推进街巷翻新与河道清淤,让百姓看到实效。水渠通了,路修好了,百姓得了实惠,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最后,”她抬眸看向林乘风,“等民心和实绩都站稳了,再啃最硬的那几块骨头。沈家、齐家、赵家,一个一个来。”
刘徽听完,缓缓点头:“先易后难,先民后贵,先实后名。”
肖庆欢摸着下巴:“所以接下来就是,跟全京城的权贵正面刚了?”
林乘风看了他一眼:“怕了?”
肖庆欢哈哈一笑:“怕?我肖庆欢在现代的时候,在甲方爸爸面前都没怕过,还怕这群古代甲方?干!”
闫旭也笑了:“那就干。”
刘徽推了推鼻梁:“账目这边我盯着,不会给他们留任何把柄。”
傅雅芝浅笑:“商户和百姓那边交给我。”
田言真收起图纸,看向林乘风,眼底带着几分促狭:“林大人,刚休完假就要打硬仗,后悔不?”
林乘风看着她,唇角微扬:“有你陪着,不后悔。”
肖庆欢怪叫一声:“天呢,又来了又来了!驸马爷不在,没人治他了是吧?”
闫旭面无表情补刀:“驸马在的时候也没人治他。”
众人哄笑。
笑声落下,林乘风神色郑重了几分。
“这一仗比通渠难。通渠是跟天斗、跟地斗,上次好歹有景仪出面帮忙,这一次是跟人斗,跟盘踞京城百年、根基深厚的人斗。”他沉沉说道,“但我想说,有你们在,一定可以成事。”
肖庆欢拍着胸脯:“别煽情了林大人,赶紧分配任务吧。我这两天闲得骨头都痒了。”
闫旭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我去召集人手。巡检御史队那边随时能拉出来。”
刘徽收起卷宗:“我去户部把相关制度的文书全部备好,务必合规。”
傅雅芝也起身:“我先去老街走访一圈,摸摸商户的底子。”
田言真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:“我去找周敏敏。绿波味道是我们在京城的据点,老街走访需要她的铺子做掩护。顺便让她准备点干粮,接下来怕是又要连轴转了。”
肖庆欢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林大人,别看了,人都走远了。收一收你那个眼神,怪腻歪的。”
林乘风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:“你今天的任务,去把赵维桢这三天串联的官员名单查清楚。”
肖庆欢立正行礼:“得令!保证查得他底裤都不剩。”
众人各自散去,小院恢复了安静。
林乘风独自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卷宗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权贵名字,每一个都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势力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他合上卷宗,抬眸望向京城方向。
“来吧。”
第73章 利民之事,何错之有?利国之举,为何不可推行?为官者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种红薯!
水渠工程圆满收官的喜讯还没传遍京城, 新的麻烦接踵而至。
昨日新政落地的消息刚传出去,不过一夜光景,京中所有老牌勋贵、世家老臣, 就跟一夜之间通了气儿似的, 好像大家都默认, 敌人的敌人, 都是朋友。
原本利民便民的好事, 瞬间沦为朝堂博弈的烫手山芋。
天刚亮,金銮殿上便气氛凝重的让人不敢大口喘气儿。
萧帝端坐龙椅, 面色沉静无波, 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殿内鸦雀无声, 唯独一众白发老臣齐齐出列, 躬身请愿,姿态恳切,语气却字字带锋。
为首的三朝元老张太傅手持朝笏,沉声启奏:“臣恳请陛下,收回旧城清拆违建之新政!”
一语落地,满殿哗然。
紧接着,数位世家宗主、六部老臣纷纷附和, 此起彼伏的请愿声响彻金銮殿:
“臣附议!”
“旧城宅院皆是百年祖产世代基业, 沿袭旧制合乎礼法, 何来违建之说?”
“林经略使新政激进, 贸然拆改世家祖宅,惊扰勋贵根基,动摇朝堂旧制, 万万不可推行!”
“望陛下三思, 莫要因一时新政, 寒了世家勋贵世代忠君之心!”
密密麻麻的附议声层层叠叠,几乎要将整座金銮殿淹没了去。
林乘风立于朝臣前列,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,脊背笔直神色淡然。
面对满殿围攻之势,他依旧稳稳的站在那里,好像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似得。
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局面。此前整治底层贪腐,不过是拔除蝼蚁蛀虫,伤不到朝堂根本。可此番清拆权贵违建、规整街巷公地,是直接动了百年世家的核心利益,断了他们世代侵占公地、垄断市井资源的灰色来路。这群盘踞京城百年的勋贵世家,必然拼死阻拦。
张太傅抬眸,目光直视龙椅,字字铿锵句句针对林乘风:“陛下!林乘风,年轻轻轻,不懂京畿祖制礼法!刚掌权便大刀阔斧更改旧规,藐视世家轻贱勋贵!今日敢拆世家祖宅,明日便敢乱改朝堂法度僭越君臣规制!此等激进之人,不可重用啊!”
这话诛心至极。不只是阻拦新政,更是直接否定林乘风的能力与忠心,还想将他踢出朝堂核心,可见其用心之险恶!
暗处,赵维桢静立朝臣队列之中,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冷笑,全程沉默旁观。他不出一言,却早已是这场逼宫风波的幕后推手,暗中串联所有守旧老臣、失意世家,借着祖制礼法的名头,抱团施压发难,意图借众臣之势,逼陛下废止新政、贬黜新锐。
萧帝眸光沉沉,扫视下方纷乱朝臣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众卿所言,皆是真心为朝堂为社稷?还是只为一己私利,护住自家基业?”
张太傅躬身叩首,义正词严:“臣等一心为公,绝无私心!祖制不可废世家不可轻旧规不可破!林乘风新政扰民激变,后患无穷,恳请陛下即刻叫停!”
一时间,满殿皆是逼迫之势。
萧帝目光落向始终沉默的林乘风,淡淡开口:“林卿,众臣皆言你新政过激罔顾礼法,你可有辩驳?”
林乘风上前一步,身姿端方,声线清亮沉稳,响彻整座金銮殿:“臣有辩。”
他抬眸平视满殿勋贵,不卑不亢条理清晰:“诸位大人言祖制不可废,可诸位口中的祖制,是本朝礼法,还是各家私宅私利?”
一句话,众人皆背后流汗。
张太傅脸色一沉厉声反驳:“放肆!朝堂祖制,岂是你可以妄议!”
“是否妄议,有据可查。”林乘风神色未变从容接话,“本朝律例明文规定,街巷官道沟渠地界,尽属公地,私人不得侵占不得违建不得私扩宅院铺面。诸位大人家中临街宅院占道商铺,大半皆是近百年来逐年侵占公地扩建而成,并非原本祖产规制。”
他顿了顿:“占公地为私产,借祖制掩私心,此非守礼,乃是徇私枉法。”
句句掷地有声,怼得一众老臣瞬间语塞。
可这群老臣混迹朝堂数十年,脸皮极厚:
“即便早年略有扩建,也是世代沿袭的旧例!百年以来无人整改,便是默许规制!你一朝新政便要颠覆百年旧局,岂非小题大做刻意针对世家?”
“是啊!百年相安无事,偏偏你上任便大动干戈,分明是借机立威打压勋贵!”
“新政一出人心惶惶世家不安,于朝堂安稳无益!”
口舌围攻再度袭来,密密麻麻层层枷锁。林乘风一人立于满殿老臣对立面,纵然有理有据,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。守旧势力抱团发声声势滔天,口舌之力足以混淆圣听颠倒黑白。
萧帝眉头皱起,指头扣在龙椅上面,看着像是犹豫。
就在这朝堂僵持进退两难之际,殿外传来一道清亮温婉落落大方的女声:
“陛下,臣妇有一言,可解今日朝堂之惑。”
众人闻声转头,只见田言真一身素雅规整的命妇常服,缓步走入金銮殿。因为林乘风一行人返京,答应京城基建的时候,跟萧帝禀明过,有能力的是他的那帮朋友,包括女子,但求萧帝同意他们这几人关于基建一事,一同入朝,萧帝是点头同意了的。
其他大臣心中仍是看不起女子,认为让他们上朝,简直是荒唐至极,但是萧帝应允,他们也不便多说。
萧帝见她前来,神色稍缓:“田氏但说无妨。”
田言真微微躬身行礼。
“方才诸位大人言,百年旧例即为祖制,沿袭旧规即为守礼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逻辑缜密,“那臣妇敢问诸位大人,百年以来,京城雨季频发涝灾街巷拥堵破败水渠年年淤积,百姓年年受灾国库年年耗银修缮,也是该沿袭的旧例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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